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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月夜真言,帝心起微澜

  第五章 月夜真言,帝心起微澜 (第1/2页)
  
  段果誉全然未觉,那道自阴影中投来的目光,如寒渊锁物,沉沉缠在他的眉眼与周身,连他发丝微动的弧度,都未曾漏过。
  
  他依旧仰首凝望着缀满疏星的天幕,清润嗓音顺着夜风轻扬,字句如碎玉落泉,飘向身侧那抹隐匿的身影。那些天马行空的诗意念头,在他灵秀文思里盘旋交织,转瞬便凝出半首未成之诗,低声吟哦间,自带江南烟雨的温润。
  
  他素来爱极这深夜。爱这浓墨似的夜色裹着皇城的静谧,爱这午夜清辉漫过宫墙的温柔,爱这万籁俱寂中,独属于他与风月诗文的独处时光。对着这般夜色,他可赋千首诗,从月升到月落,从星起到星沉,永无倦怠,亦无烦忧。
  
  “你这些痴语,全无半分用处。”
  
  身侧忽然传来男人冷硬的嘲讽,裹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凉薄,硬生生打破了夜的静谧。“此间天幕本就沉郁,天晓则夜散,月落则辉消。所谓清景,不过是转瞬即逝的泡影,值不得你这般执念。”
  
  段果誉闻声,缓缓转过头来,动作轻缓得似怕惊扰了这满夜清辉。
  
  赵建国的呼吸,在那一刻骤然一滞。
  
  月光恰好斜斜落在少年的脸上,那双澄澈如溪的杏眼,盛着揉碎的星光,亮得惊人,正一瞬不瞬地朝着他藏身的阴影望来。玫瑰色的唇瓣微微抿起,蹙着一道好看的眉峰,似是被他方才那句刻薄之语冒犯,眼底既有几分不赞同,更有几分显而易见的惋惜,纯然得不含半分杂质。
  
  “先生此言差矣。”段果誉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如玉石相击,“倒像是先生心被寒刃所伤,才筑了高墙将自己困于其中,不肯往外窥见半分风月,不肯信这世间尚有纯粹清欢。”
  
  这话如一颗石子,猝然投进赵建国冰封多年的心湖,漾开滔天涟漪,连他周身的戾气,都乱了几分。
  
  这小子,到底是谁?
  
  他怎么敢?怎么能只用短短一句话,就戳穿了他用十余年光阴,以鲜血、杀伐与狠戾冷漠,死死裹住的隐秘?那是他最深的软肋,是他最耻于承认的脆弱,是他宁可背负暴君之名,也不肯让任何人窥见的过往。
  
  这世间之人,或畏他之狠戾,或敬他之权柄,或恨他之暴政,从未有人敢这般直言,说他是个被伤透了心的人,更无人敢道,他是自己困在了心墙之内。
  
  “黄口孺子,可知你在说什么犯上浑话?”赵建国咬着后槽牙,声音瞬间裹上刺骨寒意,习惯性地释放帝王威压,欲将眼前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震慑住,“在这大宋宫闱之内,妄议君上,口出狂言,乃是株连九族的大不敬之罪!”
  
  他以为,这话一出,少年定会如宫中众人一般,吓得浑身抖颤,跪地求饶,露出他早已看惯的畏惧与谄媚。
  
  可段果誉只是无所谓地微微耸肩,脸上无半分惧色,眼底依旧澄澈坦荡。他望着赵建国藏身的阴影,认认真真地敛衽躬身,语气谦和却不卑微:“若方才言语唐突了先生,果誉在此赔罪。只是有感而发,言由心生,并无半分冒犯之意,还望先生海涵。”
  
  话音落,他便收回目光,注意力重又落回喷泉池边开得正盛的花丛上,眼底瞬间亮起细碎的光,语气里带着几分雀跃的向往:“此间花木开得真好,比我大理王宫的盛景更甚几分。不知陛下可否恩准,容我折几枝带回听竹轩?我真想为它们赋一首诗,写一写这寒寂宫墙里,依旧不肯折腰、灼灼盛放的风华。”
  
  他的声音里满是纯粹的憧憬,不含半分权谋算计,不含半分攀附之意,唯有对花木的喜爱,对诗文的热忱。
  
  赵建国立在阴影里,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这辈子,见过太多想方设法接近他、讨好他的人。有人为权倾朝野,有人为家族荣光,有人为苟全性命,有人为伺机谋逆。他早已认定,这世间所有人踏入这皇宫,靠近他的身边,都带着不可告人的目的,都藏着算计与野心。
  
  他一直提防着段果誉,提防着这个大理来的“小王子”——怕他是刺探大宋军情的细作,怕他是笼络朝臣、动摇自己权柄的棋子,怕他心底藏着颠覆江山、拉自己下王座的阴谋。他甚至早已想好,若这少年露出半分异心,便立刻将他挫骨扬灰,以儆效尤。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个让他警惕多日、视作隐患的少年,心心念念的,竟只是御花园里几枝无关紧要的花。
  
  荒唐。
  
  太荒唐了。
  
  赵建国喉间溢出一声低笑,那笑声里无半分嘲讽,反倒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久违的松弛。这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引得段果誉再次转过头来,蹙着一道好看的眉峰,眼里满是疑惑,语气谦和:“先生,可是果誉说了什么贻笑大方的话?”
  
  他自始至终,都没往阴影里多探究半分,更从未想过,这个深夜里与他闲谈风月的陌生人,会是那个传闻里杀人不眨眼、嗜血残暴的大宋帝王,那个他日日提防、不敢轻易提及的疤痕王。
  
  而赵建国,却在这一刻,彻底沉溺在了这种感觉里。
  
  他这辈子,永远活在君臣尊卑的桎梏里,活在旁人的畏惧与谄媚里,活在永无止境的算计与防备里。从来没有人,敢这样与他平等闲谈,敢对着他说这些风花雪月、无关权柄的闲话,敢把他当成一个普通的、可以倾诉的陌生人,敢在他面前,活得这般纯粹坦荡。
  
  他一生都在鄙夷这种无用的温情,都在刻意摒弃柔软,可此刻,他却贪婪地想要更多,想要再听这少年说几句闲话,想要再看他眼底的纯粹,想要暂时卸下帝王的铠甲,做片刻的赵建国,而非那个人人畏惧的疤痕王。
  
  “少年诗人,我倒奇了。”赵建国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声音依旧带着几分未散的沙哑,却少了许多刺骨的冷意,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温和,“不过几株凡花,竟值得你这般上心?在你眼里,它们当真有这般风华?”
  
  “自然是有的。”段果誉毫不犹豫地回道,指尖轻轻拂过身侧一朵盛放的白牡丹,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易碎的珍宝——那指尖纤细,指节圆润,虽刻意模仿男子力道,却难掩几分天生的柔婉。“花木是最有风骨的。看似娇弱易碎,实则韧烈非常。盛放时足以动人心魄,却又生尖刺护己身,不肯任人折辱,不肯随波逐流。我瞧着,它们是极强大的。”
  
  他抬眼,望向赵建国藏身的方向,眼尾弯起一抹浅笑,眼底满是认真:“这般风骨,自然当得起君王御园亲植,当得起世人称颂。”
  
  夜风忽起,吹起了段果誉散落在肩头的长发,发丝轻扬间,一缕极淡的香气顺着风,悄然飘到了赵建国的鼻尖。那是一种大理特有的冷香,混着松烟墨香与少年身上的温润气息,清冽又柔和,恰如他这个人一般,干净纯粹,却又带着不卑不亢的风骨。
  
  赵建国几乎是瞬间,便想起了池边那朵开得最盛的白牡丹。在满园姹紫嫣红里,独自盛放,干净纯粹,艳而不妖,柔而不弱,恰如眼前这个少年。
  
  段果誉年方二十,比赵建国小了七岁,正是意气风发、不染尘俗的年纪。可他说起话来,看似随性散漫,实则字字句句皆有章法,通透清醒,半点不输给朝堂上那些浸淫权谋数十年的老臣。他活得自由坦荡,却从不会失了分寸,从不会说错半句话,这份通透与自持,在这深宫之中,尤为难得。
  
  “你说得不错。”赵建国开了口,声音里带着几分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纵容,语气里藏着不易察觉的试探,“大宋帝王,素来爱收世间绝色,无论是奇花异草,还是旷世奇才。这,便是他允你踏入这宫城的缘由。”
  
  他这话,说得大胆又直白,几乎是明晃晃地暗示自己的身份。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何会对着这个少年,生出这样强烈的、想要继续攀谈的渴望,甚至想要让他知晓自己的身份,想要看看,这少年知晓真相后,会是何种模样。
  
  段果誉果然愣住了,那双漂亮的杏眼睁得圆圆的,满是错愕与茫然,喃喃道:“先生竟这般想?我……我从未深思过,陛下允我入宫,竟是这般缘由。我原以为,陛下是念及大理与大宋的邦交,是愿见两国修好,止息边境兵戈,才容我在此居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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