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月夜逢君,寒心起微澜 (第1/2页)
夜幕垂落,墨色浓云将大宋皇城尽数笼罩。
白日里金碧辉煌的宫阙,入夜便化作蛰伏的巨兽,飞檐斗拱在天幕下投下森然剪影。天边一弯残月,洒下清寒银辉,透过寝殿菱花窗,在黑石地面落得斑驳碎影,也映得龙床之上那道身影,辗转难安。
赵建国这一生,从未睡过几个安稳觉。
而今夜的梦魇,比往日更烈、更磨人。
他是执掌生杀的大宋帝王,是令天下震恐的疤痕王,万里疆土匍匐脚下,万民畏之如鬼神。可唯独在睡梦一事上,他半点由不得自己——入眠,便是卸甲,便是袒露软肋,便是给黑暗中蛰伏的恶鬼,留了可乘之机。
连日朝政杀伐、权谋算计,早已将他身躯熬得筋疲力尽,骨血里都泛着酸乏。可心神却如一张拉满的铁弓,片刻不敢松懈。即便阖眼,也悬着一丝极致警惕。殿外风穿枝叶、内侍轻步、铜漏滴响,任何一丝微声,都能让他骤然惊醒,手先于意识扣住枕边剑柄,眼底杀意翻涌。
无休止的浅眠与惊醒,如钝刀割肉,一点点磨蚀他的心神,几近将他逼至癫狂。
可他绝不许任何人窥见这般狼狈脆弱。
白日里,他是无坚不摧的帝王,狠戾与强大,必须刻入每一个人骨髓。是以他的寝殿,入夜从不许宫人守夜,最亲近的内侍也只能候在殿外百米之外,无召不得入内。这偌大寝殿,夜里唯有他一人,伴满室冷寂,与缠魂不散的梦魇对峙。
果不其然,闭眼不过瞬息,旧日画面便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他又回到十六岁那年,回到先帝冰冷的书房。先帝巴掌狠狠掴在脸上,粗粝掌心刮得肌肤生疼,斥骂如毒刃穿心:“逆子!天生反骨!你瞧瞧你兄建成,仁厚端方,满腹经纶,再看你!除了打杀,还会何物?你这辈子,给他提鞋都不配!”
棍棒落背,剧痛钻心。他咬牙不跪、不求饶,只死死盯着父皇身后,那立于阴影中、满面忧色的双胞胎兄长。
他恨那张脸。恨那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面容,生来便坐拥太子之位,得尽父皇偏爱、满朝拥戴;恨他永远慈悲温厚,衬得自己如同阴沟里的恶鬼。
画面骤转,又是血洗皇城那夜。
火光冲天,杀声震地,他手握染血裂风剑,冲入东宫。剑刃抵在赵建成颈间,望着那张与自己分毫无异的脸,望着对方眼底无怖唯有痛惜,他终是红了眼,长剑斜劈,在赵建成脸上,留下一道与自己一模一样的疤痕。
那一夜,他屠尽不服宗亲,亲手弑先帝,踏尸山血海,登九五之尊。让所有骂他不配为王的人,尽数血偿;让整个天下,跪伏在他脚下。
“嗬——”
赵建国猛地坐起身,大口喘着粗气,冷汗浸透里衣,黏在布满细碎旧疤的肌肤上。心脏在胸腔狂跳,似要撞碎肋骨。虽是盛夏深夜,他却浑身冰寒,四肢如坠冰窖,指尖微颤。
殿墙仿佛活过来,一寸寸向他挤压,窒息感铺天盖地,几乎将他吞没。
他再也无法安坐。
赵建国猛地掀去锦被,赤足踏在冰凉地面,抓过床边裂风剑系于腰间,连外袍都未披,大步冲出寝殿,撞进夜色凉风之中。
夏夜微风携着御花园草木清香,伴着深夜凉意,吹在汗湿肌肤上,紧绷到极致的神经,才稍稍松缓。
他爱这无边黑暗。
唯有浓得化不开的夜色,能藏起他脸上狰狞疤痕,掩去眼底疲惫脆弱,不必再做人人胆寒的疤痕王。他可以只是赵建国,而非大宋帝王。
可警惕之心,从未半分松懈。
即便身在皇宫,即便深夜御花园空无一人,他的手也始终按在剑柄之上,一双鹰眼在黑暗中锐如寒刃,扫过每一处角落,戒备任何风吹草动。他只想在园中静走片刻,待窒息散去,待东方既白,再回到那座冰冷牢笼。
脚步无意之间,竟行至御花园喷泉之侧。
此处正是白日段果誉与文臣吟诗作对之地。池边奇花异草盛放,牡丹、芍药、琼花,在月光下舒展瓣蕊,暗香浮动。
赵建国本就偏爱极致华美之物,更喜将一切美好牢牢握于掌中,归为己有——这是他权力的另一种彰显:世间绝色,皆该匍匐于他,任他掌控。
他在泉边汉白玉石上坐下,冰凉石面透过薄衣沁入肌骨,混沌神智终于彻底清明。
他闭目仰头,面朝残月悬天的夜空,周身戾气稍稍敛去。
温柔月光覆身,为他镀上一层朦胧银辉,暂时掩去满身杀戾,赐他片刻虚假安宁。
世人皆视他为嗜血怪物、无情暴君。可无人知晓,他从不是天生恶鬼。他自幼活在羞辱打骂之中,活在双生兄长的光环之下,直至握剑而起,以狠戾击败所有欺凌者,成为更强之人,才得偿所愿。
可即便坐拥万里江山,手握生杀大权,旧日伤痛仍如附骨之疽,夜夜啃噬不休。
“我早已赢了你……”
他对着空寂夜空低声呢喃,嗓音沙哑如磨砂石,藏着一丝连自己都不肯承认的茫然无力,“为何还要在我梦里,阴魂不散,哥哥?”
唯有这无人深夜,他才敢承认心底最深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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