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第2/2页)
陶夭夭提着衣服看了好一会儿,没说话,但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好看。”她说,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
阿离站在旁边,目光落在那件蓝的上面,没有伸手,只是看着。
陶夭夭回头看她:“你不要啊?”
阿离这才伸手,把那件蓝的拿起来,同样抖开看了看。她的动作比陶夭夭慢,不像是犹豫,更像是在端详。布料在指尖滑过的时候,她的手指停了一瞬。
“你的脸色怎么了?”陶夭夭凑过来,“不好看吗?”
“好看。”阿离说。
她说“好看”的语气和陶夭夭不一样——她说的很淡,但苏尘从她眼里看到了一些动摇。她把衣服叠回去,叠得很仔细,比平时叠被子还仔细。
陶夭夭已经忍不住把那件红的往身上比了,对着窗子透进来的光左看右看,又问老周:“这什么时候做的?”
“上个月。”老周说,“托人从城里带的料子,找裁缝做的。”
“那红的是给我的还是给她的?”陶夭夭问。
“谁挑到算谁的。”
陶夭夭满意了,把那件红的往怀里一搂,站了起来。
“去换上看看。”苏尘端起桌上的碗喝了一口水:“对了,老周应该把化妆术教你们了吧?”
“教了。”陶夭夭说。
“那顺便去把妆化上,好看的那种。”
陶夭夭点了点头,转身往内室走,走了两步又回头:“阿离你不换?”
阿离拿起那件蓝的,跟在她后面。
内室的门关上了。外屋安静了一会儿,只听见隔壁传来窸窸窣窣的布料声响和陶夭夭压低的声音——“你这个腰线收得比我那个还利落……”“闭嘴,换你的。”
苏尘坐在方桌前,听着隔壁的动静,端起碗喝了一口水。
半年前他除了吩咐老周教她们功法,还吩咐他教她们其他一些东西。
这些东西就是玄镜司那套手段——怎么施压让人开口、怎么用几句话让人心里发毛、怎么藏在暗处盯人而不被发现。这些手段当然不是一朝一夕能学会的,但半年的功夫,至少把路数摸清楚了。化妆只是其中最小的一样——让她们以后出门办事的时候,换个样子没人认得出来。
苏尘把碗放下,手指在碗沿上轻轻敲了一下。
阿离学得快,他料到了。她那种性子,学什么都是闷头往下吃,不急不躁,等学会了再拿出来,不会中间嚷嚷。夭夭学得怎么样……明天就知道了。
陶夭夭先走出来。
那件暗红色的衣裙穿在她身上,像是量身做的——腰线收得刚好,衬得人身形利落,袖口收窄露出一截手腕,走动时裙摆微微晃动,暗纹在光线下若隐若现。她已经化上了妆——眼皮上扫了一层薄薄的朱红,不算浓,但凑近了能看出来,和身上的衣裙颜色呼应,像落在雪地上的一片枫叶。她脸上还带着刚突破的兴奋劲儿,衬着这妆容,多了一分野气。但脸到底还嫩,十六岁的轮廓撑着这层妆,像是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小姑娘,偏偏她自己不觉得,站得理直气壮的。
她站在门口,转了个圈,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子,抬头问:“怎么样?”
苏尘看了她一眼,没评价,目光越过她看向后面。
阿离跟在后面走出来。
靛蓝色的衣裙在她身上比陶夭夭那件更合——不是说尺寸更合,是说气质更合。她的身量比陶夭夭略高一些,窄肩,穿这种沉一点的颜色显得人更清瘦。她的妆比陶夭夭淡——眼皮上扫了一层青蓝,像远山薄雾里透出来的一点天色,若有若无的,不仔细看几乎留意不到。但正因为淡,衬得她那双眼更清更冷。她站在那儿,没有转圈,也没有问怎么样,只是低头扯了扯袖口,又理了理衣摆,然后抬起头来,看了苏尘一眼。
苏尘点了点头。
陶夭夭凑到阿离边上,上下打量了一番,啧了一声:“你穿蓝的好看。”
阿离没接话,但嘴角动了动。
苏尘放下碗,伸手从桌下的暗格里摸出两样东西,搁在桌上——两块面纱,叠得整整齐齐,一红一蓝,和衣裙的颜色正好对应。布料轻透,边缘锁了细边,做工不糙。
“戴上。”他说。
陶夭夭拿起那块红的,抖开看了看,又比了比自己的脸,没多问,往耳后一挂,系好了。红色的面纱垂下来,遮住了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眼皮上那抹朱红在面纱的映衬下更明显了,像雾里透出的一点火光。
阿离拿起那块蓝的,动作慢一些。她把面纱展开,在手里停了一瞬,然后挂上,系好。靛蓝的面纱遮住脸,她那双眼睛在蓝色后面显得更远了,像隔着一层薄雾看人。
苏尘靠在椅背上,看了她们一眼。
“变声也学了吧?”他问。
“学了。”陶夭夭说。
苏尘没再说话,伸手从怀里摸出一件东西——铁面具,上半张脸覆面,无纹饰,边缘光滑,在冬日的光线里泛着暗沉的金属色。
他抬起手,把面具扣在脸上。
铁面具贴合的那一刻,他的整个人的气势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又或者说是收住了——肩背没有动,坐姿没有变,但就是不一样了。面具遮住了他的眉眼,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在铁色后面沉了下去,像水底的石头,看不透。
然后他开口。
声音出来的时候,陶夭夭愣了一下。
那不是苏尘的声音。
比苏尘的嗓音低了半截,像被砂石磨过一样,带着一种粗糙的、上了年纪才有的沙哑。尾音带一点拖,不重,但听着就是另一个人的声音——一个三十多岁、见惯了场面的人才会有的语调。
“就像我这样。”他说。
陶夭夭眨了眨眼,还没从那个声音里回过神来。然后她笑了——面纱遮住了她的下半张脸,但眼角弯了弯,能看出来她在笑。她往前迈了一步,抬手,指尖轻轻搭上苏尘的肩,身体微微侧过来,声音从面纱后面出来的时候——
变得像是另一个人。
那声音提高了半度,尾音往上挑,软绵绵的,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慵懒,像猫伸懒腰时喉咙里发出的声音。不是浪荡,是那种——没在风月场里泡过七八年的人,发不出来的调子。
“阁主,是这样吗~”
苏尘没看她,抬手把她的手腕从肩上拨开,动作不大,力道也不重。
陶夭夭立刻缩回手,换了个声音,低了两度,带一点委屈:“阁主,疼~”
“别装了,我就没用力。”
陶夭夭放下手,眼睛里的笑意还没散,但也没再闹了。
苏尘坐在椅子上,目光从她身上移开,落在桌面上,心里过一个念头——
这种声音,谁能想到面纱后面是一个十六岁的小姑娘?家里的药铺还在城东开着,柜台上卖的是黄芪和参须。
他看向阿离。
阿离站在窗边,面纱遮着脸,只露出一双眼。她没有急着开口。
沉默了两三息,她开口了。
不是夭夭那种往上挑的妖娆——她的声音往下压,沉了半截,稳稳地落在地上。不是粗,不是哑,是一种与年龄不符的从容,像深山古寺里敲晚钟的回响,不急不缓,清冽中带着一分凉意。语气平淡,但每一个字都落地有声。
“这样可以吗?”
苏尘面具后面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
然后他点了点头。
阿离移开目光,没有多问,也没有再开口。
苏尘摘下面具,露出本来的脸。铁面具搁在桌上,磕出一声轻响。
“明天人到了,你们就用这个样子见他们。”他说,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声调,“从今往后你们是玄渊阁的左右使,不能被看扁了。”
陶夭夭收起了笑,认真地点了点头。阿离站在窗边,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但她站直了一些——就那么一点点,不仔细看都发现不了。
苏尘看了她们一眼,又说:“行了,回去把妆卸了,早点睡。”
陶夭夭伸手摸了摸脸上的面纱,又低头看了看身上的红裙,像是不太舍得现在就脱下来。但她没说什么,转身往自己房间走了。
阿离跟在后面,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回头看了苏尘一眼——目光在面具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推门出去了。
屋里安静下来。
苏尘坐在桌边,把面具拿起来,在手里转了转,又搁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