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第1/2页)
深秋过了,入了冬。朔州的冬天来得干脆,秋末那场雨一过,气温就断崖似的往下掉。街上的梧桐叶子还没来得及扫净,早晨的屋顶就开始结霜了,薄薄一层白,在朝阳里化成水珠顺着瓦缝往下淌。
蒙训院的课没停。武师说了,只要不下刀子就照常上课——冻着了多穿两件,练起来就热了。于是每天清晨,苏尘还是和阿离、陶夭夭一道出门,沿着东街穿过主城,到城西的蒙训院去。苏棠和顾清瑶也适应了,一个天天催着出门,一个安安静静跟着,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过。
下午散课后,今日苏尘不回王府,而是和阿离夭夭一起往东走,出城五里到马场去。地面上的正屋日常起居,地下的玄渊阁才是真正待得久的地方。
此刻苏尘就坐在玄渊阁大厅的长桌前。
大厅不大,四壁青砖,顶上嵌着几块打磨过的晶石,折射着地表的残余天光,照得屋里亮堂堂的。墙角搁着一盏油灯,没点,灯芯还是干的。长桌靠东墙摆着,桌面空荡荡的,边上搁了两把矮凳——都是素木打的,没上漆,坐久了磨得有些光滑。
桌上放了一只小炭炉,炉上坐着一把黑陶壶,壶嘴冒着白汽。炭火不大,刚好够烧水,在这冬天地下倒也暖和。
苏尘端着一只粗瓷杯,低头吹了吹,没急着喝。对面的阿离也端着一杯,姿势比他自然得多——她喝茶不像在品,更像是在暖手,两只手捧着杯子,指节被热气烘得微微泛红。
“你到凝元境有多久了?”苏尘问。
“两个月。”阿离说。
苏尘看了她一眼。
阿离没接他的目光,低头喝了一口茶,又说:“其实三个月前就到了。当时不确定是不是稳住了,没敢说。”
“那现在呢?”
“稳了。”
苏尘没追问。阿离说话一向这样——她说稳了那就是真的稳了。凝元境,下品中,正式踏入修炼的第二道门槛。从引气入体到现在,满打满算不到两年,这个速度放在普通人里算快的了。当然,地下的重叠龙脉帮了大忙,但再好的环境也得人肯练才行。阿离就是那种肯练的人——话不多,不嚷嚷,每天该做的功课一样不少,安安静静地就把路走完了。
“夭夭应该也快了。”阿离又说了一句。
“你感觉到了?”苏尘问。
“她这几天在密室里待的时间越来越长。前天晚上出来的时候,我看她脸色不太对,像是到关口了。”
苏尘点了点头。陶夭夭的底子比阿离好——老周在云州就教了她半年基本功,引气路子比阿离早走了好几个月。但她的心性不如阿离沉得住,练功的时候偶尔会着急,急了反而慢。不过这段时间她倒是老实了,自从搬进密室练功之后,三天两头往里一钻就是大半夜,出来的时候头发都是湿的。
“那今天应该差不多了。”苏尘说。
阿离没接话,又喝了一口茶。
大厅里安静了一会儿。炭炉上的黑陶壶咕嘟咕嘟地响着,水汽升到半空中散了。地下的空气不流通,但因为通风口做了巧,倒也不觉得闷——隐隐约约能闻到一点泥土和青砖的味道,混着茶水淡淡的涩香。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大厅左侧的铁门响了一声。
那扇铁门是后来加装的,铸铁的,表面没做任何处理,黑沉沉的,推开的时候铰链会发出一声不长不短的闷响。
阿离抬了抬眼。
苏尘把茶杯放下了。
陶夭夭推开铁门走了出来,站在那儿,头发湿漉漉的贴在额头上,脸色有些发白,但眼睛亮得不像话,嘴角往上翘着,站在那儿喘了口气,然后两步走到长桌前,双手撑着桌面,弯下腰来,用一种压不住兴奋的语气说:
“少主,我到了。”
苏尘看着她:“凝元境?”
“凝元境。”陶夭夭直起腰,拍了拍袖子上的灰,又补了一句,“下品中,实打实的。我刚才在密室里又走了两遍小周天,气走得顺得很,没有堵的地方。阿离,你那会儿也是这样吗?”
阿离看了她一眼:“我没有走两遍。”
“那不废话吗,你练功一次过从不回头。”陶夭夭在她旁边坐下,自己动手倒了一杯茶,烫得龇了一下牙,但没放下杯子,端在手里哈了几口气,又说,“我以为还要再磨几天,结果今天下午坐下来,那口气忽然就通了。跟捅破一层窗户纸似的,一下子就过去了。”
苏尘没打断她,等她说完才开口:“稳了吗?”
陶夭夭端着杯子想了想,认真地点了点头:“稳了。我试过,气收得住也放得出来,没有飘的感觉。”
“那就好。”
陶夭夭咧嘴笑了一下,喝了一口茶——这次没被烫着,喝得顺畅多了。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她长长地呼了一口气,靠在了椅背上。密室里待了大半天,乍一出来坐在这炭炉边上,整个人都松弛了下来。
“对了少主,”她放下杯子,换了个语气,“那二十间还是空着,灰都落了一层了。老周上次说的人手,什么时候到?”
“明天。”苏尘说。
陶夭夭愣了一下,手里的茶杯顿住了:“明天?”
“一共十个人,明天上午到。老周明天去接人。”
陶夭夭眨了眨眼,放下杯子,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不知道是紧张还是兴奋。她转头看了一眼阿离,阿离端着茶杯没什么表情,像是早就知道了。
“白天让你们和院里申请休课,都申请了吧?”苏尘问。
“申请了。”陶夭夭点头,“我说家里有事。”
“嗯。”
“你呢?”陶夭夭看向阿离。
阿离放下茶杯:“我也批了。”
陶夭夭本来还想问她用什么理由的,但想想阿离这人,请个假不会啰嗦——大概就是一句“有事”,武师也没多问。
苏尘站了起来,把粗瓷杯搁在桌上:“跟我来。”
两个人跟着他站起来,也没问去哪。陶夭夭把剩下的茶一口喝完,顺手把杯子放回桌上。阿离把她那只也收了,叠在一起,动作利落,然后跟在苏尘身后往外走。
三个人出了大厅,往右拐进那条走廊——通道两侧的油灯还亮着,青砖地面被踩得微微发亮。走了约莫四十步,走廊尽头是一面没有门窗的石墙,看起来像条死路。但苏尘走到墙前,蹲下身,伸手在墙根处摸了一下,摸到一条细缝,往上一提——整面墙的下半截纹丝不动,倒是脚下的一块石板松了。
那块石板大约两尺见方,一拉就起来了,底下露出一排窄窄的石阶,斜斜向上延伸,被油灯的光照亮了第一级。
苏尘把石板掀到一边,侧身钻了下去。
陶夭夭紧跟着,阿离最后,回身把石板拉回原位盖好。通道一下暗了几度,只剩下两侧油灯的光透过石板的缝隙渗进来,蒙蒙的一片。
石阶不长,大约十来级。走到尽头是一扇木门,门上没有拉手,只有一个小小的插销。苏尘拨开插销,把门往外推——吱呀一声,木门开了,外面是半明半暗的光线。
门后是一间内室。青砖地面,靠墙一张木床,铺盖叠得整整齐齐。床边的矮柜上放着一只粗陶碗,碗里搁了半块干饼。屋角有一张旧书桌,桌上摊着几页纸,压着一块镇纸。
这是苏尘在马场正屋的卧房。
三个人陆续从床板下的暗门钻出来。陶夭夭拍了拍膝盖上蹭的灰,抬头环顾了一圈——其实这间屋子她来过很多次了,但从暗门出来还是头一回,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苏尘把床板放回原位,拍了拍手,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外屋亮堂多了。窗子开着一条缝,冬天的冷风灌进来,带进来一股干草和泥土的气息。屋子正中央摆着一张方桌,桌边坐了一个人。
灰布短衫,半旧的棉袄外套,头发花白,正端着一碗热水慢慢地喝。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目光在三个人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苏尘脸上。
“少主。”老周放下碗,站了起来。
苏尘在方桌边上坐下,看了老周一眼:“东西拿出来吧。”
老周点了点头,转身走到墙角的木柜前,打开柜门,从里面抱出两摞叠好的衣物,放在方桌上。
两件衣裙,布料叠在一起看不出全貌,但颜色一眼就能分清——一件是朱红,不是那种扎眼的亮红,偏暗一些,像深秋熟透的柿子皮的颜色;另一件是靛蓝,也比常见的蓝要沉,像雨后刚暗下来的天色。
陶夭夭的目光立刻被那件红色的吸住了,但没伸手,先看了一眼苏尘。
苏尘抬了抬下巴:“给你们准备的,自己挑。”
陶夭夭这才伸手去摸那件红的。指尖碰到布料的时候,她顿了一下——料子比她想象的好,不是粗布,也不是绸缎那种滑得不沾手的,介乎之间,厚实服帖,摸上去微微有些涩,但手感很实。她把衣服抖开,提起来看了看——交领窄袖,腰线收得利落,裙摆不算宽,但垂感好,前襟和袖口绣了几道暗纹,不打眼,走近了才能看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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