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椅子坐到码头,仓曹先慌了 (第2/2页)
“现在写出来,就像锅里煮粥,看得见米粒翻。”
卖炊饼的汉子点头。
“就是风大。”
茶摊老板白他一眼。
“这是重点吗?”
“我就是怕陆公子吹病。”
茶摊老板看了看陆寻。
发现陆寻裹着披风,青竹站在旁边挡风,赵大夫脸色阴沉得像随时要把人拖走。
他点点头。
“应该病不了。”
“赵大夫看着呢。”
……
巳时三刻。
湿耗验完。
六百石漕米,湿耗不算高。
扣除损耗后,可放市五百五十石。
仓差也验完。
南平三号仓可容。
户部押印时,廖承德的手有些抖。
不是因为文书难写。
而是因为周围所有人都在看。
他第一次觉得,写一个押印,比上堂还累。
他写完后,青竹立刻把最后一行添上去。
巳时三刻,户部仓曹押印。
今日可放平价米五百五十石。
午后由东市、南市、西市三处平价米点分售。
这行字刚写完,码头上静了一瞬。
然后叫好声一下炸开。
“能卖了!”
“五百五十石!”
“午后就有!”
“东市也有!”
“南市也有!”
吕文昌看着那行字,长长松了一口气。
总算赶上了。
若今日拖到下午还没结果,明日京城米价必然又涨。
现在午前写清楚。
午后分售。
米商想借机造谣,也没那么容易了。
陆寻靠在椅子上,脸色有些白。
但眼底有笑。
青竹看见了,赶紧低声道:
“好了。”
“可以回去了。”
陆寻点头。
“好。”
赵大夫已经走过来。
“现在就回。”
陆寻没反驳。
他今日确实累了。
可就在这时,人群外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陆公子!”
众人回头。
只见一个年轻妇人牵着一个七八岁的孩子,从人群里挤了出来。
她手里拿着一张小票。
脸上满是焦急。
“陆公子,我能问一句吗?”
赵大夫脸色立刻沉了。
青竹也看向陆寻。
陆寻本来已经要起身。
听见这话,又坐回去。
赵大夫咬牙。
“最后一句。”
陆寻点头。
“最后一句。”
他看向那妇人。
“你问。”
妇人把小票递上来。
“我家昨日在东市买了平价米。”
“可家里有老人,有两个孩子。”
“一户限一斗,真不够吃。”
“我们不是想抢。”
“就是想问,能不能多买一点?”
这话一出,周围不少人都安静了。
有人点头。
“我家也不够。”
“人多的一户一斗,人少的一户也一斗,这不一样啊。”
“可不限的话,有人会抢。”
“是啊。”
这就是限购的问题。
不限制,会有人囤。
限制太死,人多的家又不够吃。
吕文昌眉头皱起。
这事他们确实没细想。
按户限购,最简单。
但不一定公平。
陆寻没有立刻答。
他看向妇人身边的孩子。
孩子有些怕,躲在母亲身后。
陆寻轻声问:
“你家几口人?”
妇人道:
“七口。”
“昨日买了一斗?”
“是。”
“平时一斗吃几日?”
妇人迟疑了一下。
“省着吃,两日多。”
“若老人孩子都在,撑不到三日。”
陆寻点头。
他看向吕文昌。
“吕大人。”
“限购牌要补一行。”
吕文昌立刻问:
“补什么?”
陆寻道:
“普通户,一户一斗。”
“六口以上大户,可凭里长签条多购半斗。”
“鳏寡孤老,由里长造册,可优先买平价米。”
吕文昌眼神一动。
这个补法不复杂。
也不放开抢购。
只是给大户和弱户留口子。
青竹立刻记下。
人群里,有老人听见“鳏寡孤老优先”,眼眶一下红了。
有人低声道:
“这个好。”
“我隔壁张婆婆一个人,腿脚不好,每次都抢不过。”
“有里长造册就好了。”
妇人也愣住了。
她只是想问能不能多买一点。
没想到陆寻直接把大户和孤老都想到了。
她连忙行礼。
“多谢陆公子。”
陆寻摇头。
“谢米。”
妇人一愣。
陆寻笑了笑。
“今日米够,才有这句话。”
妇人没完全听懂。
但还是抱着孩子退下。
吕文昌却听懂了。
陆寻没有乱做人情。
他先看今日可放五百五十石,才敢补限购规则。
若米不够,再怎么心软都不能乱开口。
这就是分寸。
吕文昌看向陆寻,心里又多了一分佩服。
这个年轻人不是只会替百姓说话。
他知道官府能做到哪一步。
这很难得。
……
午后,第一批平价米从南平码头运往东市、南市、西市。
车队出发时,码头上许多人跟着看。
每辆车上都挂着木牌。
南平码头今日平价米。
一斗三十八文。
官斗验过。
缺斗可补。
车夫们一路走,一路被人围观。
等米车进东市时,街上的米行掌柜们脸色都变了。
因为这不是传言。
是米真的来了。
而且价牌挂在车上。
一斗三十八文。
官斗验过。
缺斗可补。
这几个字,比任何官差都厉害。
东市几家原本想涨到四十二文的米铺,立刻把价牌改回四十文。
有一家咬牙改到三十九文。
百姓看得清清楚楚。
茶摊老板站在问米桌边,乐得不行。
“你看。”
“米车一到,价就自己降了。”
旁边卖炊饼的汉子道:
“还是椅子厉害。”
茶摊老板摇头。
“不是椅子。”
“是米到了。”
说完,他又补一句:
“当然,椅子也挺厉害。”
……
监察司总衙里。
陆寻回去后,被赵大夫直接按回榻上。
连晚饭都是在屋里吃的。
青竹坐在外间,把今天码头上的事重新整理。
写到“普通户一斗,大户半斗,孤老优先”时,她停了很久。
苏云卿坐在旁边,轻声问:
“怎么了?”
青竹道:
“我以前以为,公平就是每个人一样。”
苏云卿看着她。
青竹低头看着纸。
“可今天那个妇人一问,我才发现。”
“每个人一样,也不一定公平。”
苏云卿笑了笑。
“你又想明白一件事。”
青竹脸有些红。
“是陆寻说的。”
屋里传来陆寻有些虚的声音。
“这句是你自己想的。”
青竹一怔。
苏云卿笑了。
青竹低下头,慢慢把那句话写进册子里。
每个人一样,不一定就是公平。
写完,她看了许久。
然后很轻地笑了一下。
……
宫里。
皇帝看着码头送来的午后回报,许久没有说话。
吕文昌的奏报写得很清楚。
六百石先到。
验湿耗。
验仓差。
仓曹押印。
可放五百五十石。
午后分三市平价出售。
米价已稳。
东市部分米铺主动降价。
另补限购规则:
六口以上可凭里长签条多购半斗。
鳏寡孤老造册优先。
皇帝看完,手指轻轻敲了敲案面。
“岳沉舟。”
岳沉舟站在一侧。
“臣在。”
皇帝道:
“陆寻今日下车了吗?”
岳沉舟道:
“回陛下,没有。”
皇帝笑了。
“倒是听话。”
岳沉舟面无表情。
“赵大夫盯着。”
皇帝又笑了一声。
随后,他看向那份回报。
“这个问米桌,可以留。”
岳沉舟眼神微动。
“陛下是说,东市?”
皇帝摇头。
“不止东市。”
“码头、官仓、米市。”
“凡与百姓吃饭有关的地方,都可以设。”
岳沉舟没有立刻说话。
皇帝继续道:
“不过,不能都靠陆寻坐着。”
岳沉舟低头。
“陛下圣明。”
皇帝看了他一眼。
“少来。”
“你心里是不是也怕朕把陆寻用死?”
岳沉舟道:
“陛下明鉴。”
皇帝:“……”
这老东西真敢认。
皇帝失笑,摇了摇头。
“让他歇两日。”
岳沉舟刚要松口气。
皇帝又道:
“两日后,带他来见朕。”
岳沉舟抬头。
皇帝把那份奏报放到案上。
“朕想问问他。”
“若问米桌有用,那问药桌、问炭桌、问工钱桌,是不是也能有用。”
岳沉舟眉头微动。
这就不是小事了。
米价只是开始。
皇帝想要的,是一个让百姓能问、官府必须答的法子。
这东西若用好了,是利民。
若用不好,就是满京城衙门被百姓堵门。
陆寻恐怕又要头疼了。
皇帝看着岳沉舟的表情,淡淡道:
“放心。”
“朕不让他立刻做。”
“先问。”
岳沉舟沉默片刻。
“臣觉得,他听见这话,未必放心。”
皇帝笑了。
“那就别提前告诉他。”
……
夜里。
陆寻已经睡下。
青竹把小册子收好,吹灭外间的灯。
她走到门口时,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屋里很安静。
陆寻睡得还算稳。
她轻轻松了口气。
今日码头风大。
幸好没病。
院子里,那把椅子没回来。
还留在东市问米桌。
听说百姓已经给它起了新名字。
不叫镇邪椅了。
叫——
问米椅。
青竹听见这个名字时,笑了很久。
问米椅也好。
至少比镇邪椅正常一点。
只是她隐隐觉得,这把椅子以后恐怕还会有别的名字。
问米。
问药。
问炭。
问工钱。
谁知道呢?
青竹抱着小册子,抬头看了一眼夜色。
她忽然想起自己写的那句话。
人会走。
桌子还在。
她想,或许以后陆寻真的不用一直坐在那里。
可只要那张桌子还在。
只要有人敢问。
很多事情,就会慢慢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