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椅子坐到码头,仓曹先慌了 (第1/2页)
第二日一早。
南平码头比东市还热闹。
昨日东市问米桌,已经让京城百姓见了新鲜。
可今日不一样。
今日问米桌摆到码头。
问的不是米铺缺不缺斗。
而是米到了,为什么不能卖。
这事更大。
也更让人心里发慌。
天还没亮,码头外就围了不少人。
有米铺掌柜。
有车夫。
有脚夫。
还有许多普通百姓。
他们不一定买得起整袋米。
但他们想知道米是不是真到了。
想知道昨日告示有没有骗人。
想知道那六百石米,今天到底能不能进城。
最前头的,还是茶摊老板。
他今日连摊子都没支,拎着一壶茶就跑来了。
卖炊饼的汉子也来了。
炉子推不动,就背了一筐饼。
两人站在仓门外,像等开戏。
“来了没?”
“谁?”
“陆公子啊。”
“还没。”
“椅子呢?”
“不知道。”
旁边一个脚夫忍不住道:
“你们到底是来看米,还是来看椅子?”
茶摊老板想了想。
“都看。”
脚夫:“……”
说得还挺实在。
辰时刚到,一辆马车缓缓停在码头外。
青竹先下来。
她怀里抱着小册子,身后还跟着两个监察司校尉。
校尉抬着那把椅子。
椅背后面挂着一块小木牌。
字很端正。
坐稳少说。
这四个字一露出来,周围人先是安静了一瞬。
随后哄地笑开。
“坐稳少说?”
“这是写给陆公子的?”
“谁写的?”
“肯定是身边人写的。”
“有用吗?”
“看着不像太有用。”
青竹脸红得厉害。
她本来想把木牌挂在椅背后面,陆寻自己看不见,别人也未必注意。
谁知道码头人这么多。
椅子一抬下来,所有人都盯着。
她恨不得把小册子挡在脸前。
陆寻从马车里出来时,也看见了那四个字。
他沉默了一下。
“青竹姑娘。”
青竹小声道:
“赵大夫说挂的。”
赵大夫站在旁边,面无表情。
“老夫说的。”
陆寻看了一眼赵大夫。
又把话咽回去。
算了。
这四个字虽然有点丢人。
但至少比“镇邪椅”强。
裴玄已经在仓门前等着。
吕文昌也到了。
他昨晚几乎没怎么睡,眼下还有青影。
户部仓曹的人也来了。
为首的是仓曹主事,姓廖,名廖承德。
四十来岁,瘦脸,留着一撮短须。
他手里拿着厚厚一卷文书。
一看就是准备充足。
也一看就是来解释的。
南平三号仓门昨日已经开过。
六百石米已经入仓封存。
可放市文书还没到。
所以今日百姓能不能买到平价米,就看这道文书。
陆寻坐到椅子上。
椅子被放在仓门外不远处。
旁边是一张旧木桌。
桌上放着官斗、价牌、纸笔,还有昨日青竹写好的告示牌。
木牌一立。
码头所有人的眼睛都看了过来。
青竹低头看了一眼小册子。
她觉得自己今天不能慌。
东市她已经看过了。
码头也没什么好怕的。
无非就是人多一点。
官大一点。
风大一点。
还有陆寻更容易被吹病一点。
想到这里,她赶紧把披风递给陆寻。
陆寻看她紧张,轻声道:
“别怕。”
青竹一愣。
“我没怕。”
陆寻笑了笑。
“那就好。”
青竹脸微红。
她确实没那么怕了。
就是担心陆寻。
赵大夫看着陆寻坐好,冷冷道:
“记住。”
陆寻叹气。
“坐稳少说。”
赵大夫点头。
“知道就好。”
周围百姓听见,又是一阵低笑。
气氛倒是松了不少。
可仓门前的几个户部仓吏,却一点也笑不出来。
尤其是廖承德。
他看着那块“米到了,门未开,文书未到”的牌子,只觉得脸皮发热。
昨日这牌一立,户部仓曹几乎被骂了一夜。
早上他来时,尚书大人只说了一句:
“你若今日还让米卡在门口,就别回来了。”
所以他来了。
带着文书来了。
但他不是来直接开仓放市的。
因为事情没那么简单。
吕文昌看向他。
“廖主事,放市文书可带来了?”
廖承德拱手。
“回吕大人,带来了。”
周围百姓一听,立刻精神了。
“带来了?”
“那是不是能卖米了?”
“今日能不能买?”
吕文昌脸色稍缓。
可廖承德下一句话,又把气氛压住。
“只是还需补三道验程。”
吕文昌眉头一皱。
“三道?”
廖承德展开文书。
“第一,需验湿耗。”
“昨日漕船提前到,米袋未完全晾验。”
“若湿耗未定,放市后数目难平。”
“第二,需验仓差。”
“南平三号仓去年修过仓板,仓容需重新核算。”
“第三,需候户部仓曹最终押印。”
“今日午后,应当可以……”
他话还没说完,周围人已经炸了。
“还午后?”
“昨日就说今日午前!”
“米都进仓了,还验什么湿耗?”
“你们验来验去,米价又要涨!”
廖承德脸色难看。
他并非全无道理。
米入仓之后,确实要验湿耗、仓容、出入数目。
否则后续账对不上,仓曹要担责。
可百姓不懂这些。
百姓只知道,米到了,门开了,还是买不到。
吕文昌脸色也沉了下来。
“廖承德。”
“昨日已三方验数。”
廖承德低头。
“吕大人,三方验的是入仓数。”
“放市还需定出仓数。”
“若湿耗过高,实际可放米数不足,后续便会出亏空。”
“户部仓曹不能不慎。”
这话又是官话。
也有理。
但听得人火大。
陆寻靠在椅背上,手里捧着温水,半天没说话。
青竹低头看了一眼椅背后的木牌。
坐稳少说。
他倒是真少说了。
可现在所有人都等着他说。
青竹轻轻唤了一声:
“陆寻。”
陆寻抬头。
“嗯?”
“你要不要……少说一点也行。”
陆寻笑了。
“这话说得好。”
青竹一愣。
还没反应过来,陆寻已经看向廖承德。
“廖大人。”
廖承德立刻看过来。
他心里其实最防的就是陆寻。
顾延章都被这人问下去了。
他一个仓曹主事,怎么敢不防?
陆寻声音不高。
“你刚才说三道验程。”
廖承德点头。
“是。”
“每一道要多久?”
廖承德一怔。
“这……”
陆寻道:
“别说午后。”
“说时辰。”
“验湿耗,多久?”
廖承德迟疑。
“若人手足够,一个时辰。”
“验仓差,多久?”
“半个时辰。”
“最终押印,多久?”
廖承德额头冒汗。
“若文书无误,一刻钟。”
陆寻点点头。
“也就是说,一个半时辰,加一刻钟。”
“从现在开始,午前能不能做完?”
廖承德没想到他这么问。
不是骂。
不是逼。
而是直接算时间。
他下意识看天色。
辰时刚过。
若真立刻开始,午前确实来得及。
陆寻继续问:
“人手够不够?”
廖承德道:
“户部人手不够。”
陆寻看向吕文昌。
吕文昌立刻道:
“户部书吏可调。”
陆寻又看向裴玄。
裴玄道:
“监察司可派人盯验。”
陆寻再看码头脚夫。
“愿意帮忙验湿耗搬袋的,有没有?”
脚夫们互相看了一眼。
很快有人喊:
“有!”
“给工钱吗?”
这话一出,周围一阵笑。
陆寻也笑了。
“给。”
他看向吕文昌。
吕文昌哭笑不得。
“给。”
脚夫们立刻精神了。
“那有!”
“我来!”
“我力气大!”
廖承德一时竟说不出话。
他原本准备了许多解释。
湿耗复杂。
仓差麻烦。
押印需谨慎。
可陆寻不跟他辩这些。
只问多久。
多少人。
能不能现在做。
这样一来,他所有拖延的话都被堵住了。
陆寻看向青竹。
“写牌。”
青竹立刻提笔。
“写什么?”
陆寻道:
“今日三道验程。”
“第一,验湿耗,辰时二刻开始,预计一个时辰。”
“第二,验仓差,预计半个时辰。”
“第三,户部押印,预计一刻钟。”
“午前张榜,能放多少米,就写多少米。”
青竹飞快写下。
写完后,码头上的人都围上来看。
有人念出来。
“这下明白了。”
“不是说午后。”
“是每一步多久。”
“要是拖了,就知道谁拖。”
这句话一出来,廖承德背后一凉。
对。
这牌一立,他就不能再拿“正在验程”四个字糊弄过去。
辰时二刻开始。
一个时辰验湿耗。
半个时辰验仓差。
一刻钟押印。
哪一步慢,所有人都看得见。
吕文昌看着那块牌,忽然觉得陆寻这人太狠了。
不骂你。
不催你。
就把你的时辰写到牌上。
你自己看着办。
裴玄冷声道:
“开始。”
仓吏、书吏、脚夫立刻动了起来。
米袋被搬出。
一袋袋抽验。
湿米、干米分开。
仓板打开重核。
码头仓使亲自下去看。
监察司校尉站在旁边记数。
青竹站在桌边,跟着书吏记时。
每过一段,她就在小牌旁添一行。
辰时三刻,已验湿耗一百二十袋。
巳时初,已验三百袋。
巳时二刻,湿耗验毕。
字一写上去,人群就会跟着念。
念完,大家心里就有底。
这事竟真的在动。
不是官员坐在里头说“正在办”。
而是大家亲眼看见袋子搬出来,数目写上去,时间往前走。
茶摊老板看得两眼发亮。
“这好。”
“以前衙门说办事,谁知道办到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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