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4章 御前落子江上,清风拂袖去 (第1/2页)
通州江面的雨势终是歇了。
云,沉沉地压在水面上,透不出半点天光。
阴风卷着水汽刮过栈桥。
皇城司的缇骑上前,拖拽起泥水里的陆文昭。
这往日里精于算计的账房先生,此刻连句求饶的话都倒腾不出来,只剩满身的衰败。
许无忧立在石阶之上,目光越过江面,落在抛锚的“镇海号”上。
他连半个字都没问皇城司要把这活口送往哪座阎王殿,只偏过头,冲着老周吩咐:“去镇海号,把底舱的烂账全给我理清楚。”
正要登船的沈炼脚步硬生生顿住。
按大乾官场的惯例,费了这般周折布下的死局,如今到了收网分肉的时候,总该旁敲侧击探探活口的去向。
好在后续的奏本里给自己谋个首功。
可这位许家大少爷,连过问的兴致都欠奉。
沈炼那张常年没有表情的脸上面无波澜,心里却将这寻常的一句话来回翻倒了三遍。
此子把水程堂和皇城司的界限,划得比斩马刀的刀口还要分明。
该他干的,雷厉风行;不该他碰的,连眼皮都不抬半寸。
沈炼在心里给这做派记了重重的一笔。
老周领着七八个心腹伙计,提着防风灯笼,顺着湿滑的木梯下到了“镇海号”底舱。
几十口封着粗麻绳的樟木箱,整整齐齐地叠成一堵墙。
铁撬棍卡进铜锁,一生断裂。
箱盖掀开,里头全是被水痕浸透的布袋。
袋口敞开,满箱银锭在昏暗的灯笼光下,泛出青白光晕。
老周咽了口唾沫,仅仅大略一清点。
这满舱的现银,足足有十四万两还多!
伙计们手脚发软,谁也不敢往那银堆上多看第二眼。
这十四万两白银堆在一块,便是一座能把活人压成肉泥的铁坟。
“堂主,在舱壁的夹层里,搜出个物件。”老周弓着腰,从暗格里捧出一个裹着油布的铁匣,快步走回甲板,递到许无忧面前。
许无忧接过铁匣,随手扯掉油布。
只见这匣子里没装什么稀罕物事,只孤零零地躺着一本细账。
他就着江面透来的惨白光线,翻开账册。
纸张粗糙,墨迹斑驳。
前面记载的那些进出款项、各地码头的人情往来。
他不过是草草扫过,并不在意。
直到翻至末页。
指腹在纸面上停住。
“岁敬·尚府”四个字,写得极其隐晦,却又清晰可辨。
就在这四个字的下方,有一团浓得化不开的墨迹,将一行名录盖得严严实实。
但那下笔涂抹之人,许是心慌手抖,墨团边缘漏出了半个残缺的字号轮廓。
许无忧眯起眼,盯着那半个轮廓看了半晌。
那绝不是尚齐泰的名讳。这笔所谓的“南运修船银”,根本没在京畿之地打转,而是顺着运河水网,一路流向了更为深不可测的江南。
江南的水,藏龙卧虎,世家大族盘根错节。
这半个字号背后,牵扯的早已不是通济漕会内部的争权夺利,而是一张能将大乾朝堂半数官僚网进去的遮天大网。
许无忧毫不迟疑地合上铁匣,长长舒了一口气。
这玩意儿留在手里,绝不是什么护身符,而是实打实的催命符。
他只是想替老爹把户部的烂摊子扫清一条道,可没打算把自己这条命搭进江南的浑水里。
“老周,取火漆,拿封条来。”
许无忧声音清脆,盖过了江风。
火漆化开,滴在匣子开口处。
许无忧接过水程堂的红泥大印,没有丝毫犹豫,“啪”的一声闷响,大印结结实实地盖在封条十字交叉处。
他转过身,双手托起铁匣,直接递向正准备上船的沈炼。
“沈大人,这东西是从陆文昭的暗格里搜出来的。既关乎尚书府的贪墨案,理当由皇城司过目。”
许无忧拍了拍手上的残泥,语气极其坦荡。
“我水程堂只管江面行船,这等庙堂上的东西,我许无忧还是得为我爹避嫌为好啊。”
沈炼探出戴着皮鞲的右手,要接匣子的动作,极为罕见地滞了半寸。
他在皇城司当差这么些年,抄家灭门的事办得数不胜数。
见过太多朝堂上的衮衮诸公,为了半本能拿捏政敌的残账,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豪赌。
可眼前这人,竟把足以搅动风云的通天把柄,当成擦桌布一般随手推了出去。
不贪权,不恋财,不揽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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