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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17章 魏王再邀

  第0017章 魏王再邀 (第1/2页)
  
  牡丹宴后的第五日,午后日头正烈,李恪正在书房中对着那卷从弘文馆借出的《江南集礼》逐页翻看。他翻到封皮内侧那处与杨妃衣领上叠叶暗记几乎一致的压印纹样时,王德在门外轻叩了两声。
  
  “殿下,魏王府来人送了封信。”王德的声音透过门板传进来,带着一丝谨慎,“是魏王殿下亲笔手书,不是寻常帖子。”
  
  李恪将《江南集礼》合上,塞入案下暗格中。他起身开门,接过王德递来的信。信封装的是青灰色的厚纸,封口处用了魏王府特制的暗红色封泥,印着“魏王泰”三字小篆。他拆开封口,抽出内页时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淡淡的松烟墨香——纸页上字迹密而舒展,比前几回那些洒金帖上的字少了几分锋芒的炫耀,多了几分刻意的亲近。
  
  他坐下来细看。信中措辞与以往的雅集邀约截然不同:“三弟近来清减,兄心甚忧。明日午时,兄在府中备薄酒一席,盼弟来叙。有要事相商。”落款处笔力加重了一分,像是特意强调了“要事”二字。
  
  李恪将这封信看了三遍,然后搁在案上。
  
  三个月来李泰对他的试探层层递进:先是王羲之真迹的雅兴之邀,再是赏碑帖的圈子之请,然后是策论甲等文章送来“指正”的居高临下。每一条线都在测他的深浅,每一根竿都在探他的虚实。而他在每一次回应中都把自己压得更低、更钝、更无趣,让李泰每一次试探后都带走一个相同的结论——“此人不值一提。”
  
  可今天这封信不同。前面的邀约都是“若有兴致便来”的客套,今天这封是“有要事相商”的郑重。李泰终于按捺不住了,他要把李恪拉进他的棋盘里,明确地、正式地、不容含糊地——“收编”。
  
  李恪将信纸折好放入信封,搁在案角,起身走到窗前。午后的日光正烈,将庭院的砖地晒得发白,老槐树的叶子在热风中微微垂着。他望着那片被晒得有些发蔫的绿意,在心中把明日赴约时可能发生的每一种情况都过了一遍。
  
  李泰邀他“小酌”,一定会选在魏王府最僻静的书房或内堂,不会有旁人,只有他们两个人。然后李泰会以什么样的措辞开口呢?大约是先从“兄弟情谊”入手,再转到“朝局艰难”,最后落到“你若助我”的实处。而他李恪要做的,就是在那句“你若助我”落下来的时候,用一种不伤李泰面子但彻底让他死心的方式,把自己从那张棋盘上拔出来。
  
  他不能直接拒绝得太硬,李泰这样的性格最吃不得软钉子,若让他觉得被看低了,反而会生出更强的拉拢欲。他得让自己显得——不值得被拉拢。
  
  次日午时,李恪穿了件半旧的鸦青色直裰,腰间系了根寻常布绦,头上只戴了顶最普通的软脚幞头,整个人看起来不像去赴一位亲王的宴,倒像是出门打酱油的街坊。他乘车到魏王府时,大门内的长史已经在候着了,见他的衣着时目光在他身上多停了一瞬,但很快恢复了标准化的客气笑意,引着他穿过前庭。
  
  李恪一边走一边用余光扫着魏王府的格局。这是他第一次正式踏入这座府邸,亭台楼阁比吴王府大了三倍不止,回廊之间穿梭着三三两两的文人墨客,有的在廊下对弈,有的在池边临帖,处处透着一股“礼贤下士”的勃勃气象。可李恪注意到那些穿行其间的文士们互相交谈时压得很低的声音,和看到长史引着人进来时各自收敛目光的细微动作——这地方热闹归热闹,可热闹底下有一层密实的规矩,像一堵看不见的墙,将每一个进来的人都框在既定的格子里。
  
  长史引他穿过两道回廊,在一座僻静的小院门前停下。院子里栽着几丛修竹,竹影在午后的日光中斜斜地铺在白墙上,像一幅没画完的墨竹。李泰正坐在竹影下的石案旁,手中端着一杯茶,见李恪进来便起身相迎,面上带着温润的笑意。
  
  “三弟来了。坐。”
  
  他在石案另一侧坐下,李泰亲手倒了杯茶推到他面前,又说了几句“近来清减了”“可得好好补补”之类的寒暄。李恪一一应着,端起茶盏来喝了一口,茶是好茶,入口甘润回甘绵长,但他只是沾了沾唇便放下了。
  
  寒暄过处,李泰的话锋转得自然得像是拂过水面的风。他先是提了几句“太子近来身子不大好,朝中政务堆积”,又说起“父皇近日操劳国事,诸皇子当各尽其责”,然后话头一转,正对着李恪的方向,目光忽然凝实了几分。
  
  “三弟,”李泰放下手中的杯盏,双手交叠搁在石案上,“你素来聪明,当知如今朝中局势。太子失德,父皇日蹙。兄不才,愿为大唐承重担。若三弟肯助我……”他微微倾身向前,声音压低了几分,“他日必不相负。”
  
  李恪端着茶盏的手没有动。他早就知道这句“他日必不相负”会从李泰口中说出来,可当这句话真的落在空气里时,他仍然感觉到那六个字的重量——这是李泰在递出他手中最重的那枚筹码。一个魏王的承诺,对绝大多数宗室来说已经足够动心了。
  
  但他不是绝大多数宗室。
  
  他搁下茶盏,动作比平时略微慢了几分,像是在消化方才那句话的份量。然后他抬眼看向李泰,面上的表情从“认真倾听”缓缓过渡到了“惶恐”——那种惶恐是他仔细演练过的:瞳孔微微散开半寸,下唇向内收了一线,喉结上下滚了一回,像是被什么话噎住了一时不知如何作答。他张了张嘴,声音里带着几分结巴的痕迹:“二……二哥说笑了。”
  
  他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臣弟连策论都写不好,如何助得了二哥?臣弟近来读书也读不进,骑射也荒废了,整日只想着……只想着安安分分过日子,旁的实在不敢想。”
  
  他说到“安安分分”四个字时,声音低了下去,像是怕被谁听到似的。然后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从袖中掏出一只巴掌大的布袋。布袋是寻常青色粗布缝的,开口处系着一根旧绳。他解开绳子,将袋中的东西倒在掌心——是几颗玛瑙珠子,颜色斑驳不一,有的是暗红,有的是浅黄,打磨得也不算精细,看着像是哪个街边摊子上随手淘来的玩物。
  
  他将那几颗珠子小心翼翼放在石案上,往李泰的方向推了推,声音里带着几分讨好式的笨拙:“这是臣弟近来收集的玩物,二哥若不嫌弃……拿去把玩。臣弟……实在担不起二哥厚望。”
  
  石案上的那几颗玛瑙珠子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暗淡的光。它们与魏王府庭院中那些精致的太湖石、名贵的竹器、细腻的茶盏之间横亘着一条无法跨越的鸿沟——它们是廉价的、平庸的、不值一提的。而李恪将它们从袖中掏出来、放在案上、推向李泰的动作,本身就是一个完整的宣告:我是这样的一个人,一个把玩劣质玛瑙珠子当作乐趣的人。你指望我能帮你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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