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血口留残句 潮声碎夜阑 (第1/2页)
地窖口逆光站着的那个人乌止没见过。四十来岁,方脸,左眉上有一道横贯的旧疤把眉毛截成两段,身材不算高但肩膀极宽,像一扇移动的厚木板。他穿的猎手短褐上没有任何标识,但腰间挂着的骨签串暴露了身份——骨签末尾的系绳是朱红色的,那是“追底令“的标志,意味着他们接到的是不死不休的指令。
“苦楝死了?“疤眉猎手偏头看了看乌止身后蜷缩在暗影里的尸体,“死了也行。骨纹取出来,贝壳交出来。“
乌止站在木梯中段,不上不下。“贝壳不在我身上。“
疤眉猎手笑了一声,齿缝里露出半颗镶银的牙。“你下来的时候怀里揣着东西进去的,现在那东西还在你怀里——我虽然不识字,但眼力还行。“他朝旁边偏了偏头,地窖口两侧又出现了两个猎手,手里端着骨刺弩,弩箭的尖端淬了暗蓝色的东西。“自己交出来,骨头留全。让哥几个动手,骨头碎不碎就不保证了。“
乌止在梯子上慢慢调整重心。听名感知正在全速运转,六个猎手的位置在意识里形成了一张三维网:疤眉在地窖口正上方,左右各一弩手,村口两个人封退路,村东一个人守在船边。真正棘手的是村东那个人——他的呼吸频率异乎寻常地慢,每两次呼吸之间隔着几乎二十息,像某种蛰伏期的海兽。那人的修为至少是海名二折往上,比乌止高出整整一级。烛离没有亲自来,但他派了一个二折猎手压阵。
“我数到三。“疤眉竖起三根手指,“一——“
乌止没有等“二“。他右脚猛地蹬在木梯侧梁上借力,整个人向地窖左侧壁扑去。左壁的土坯是潮滩村最常见的海泥夹碎贝壳夯成的,经年受潮早已酥松。他的肩胛撞上去的同时,左手五指发力抠进土壁,掌心骨符的热流涌入指尖。听名导航——这是他唯一能用的能力,不能攻击不能防御,但能在一瞬间把周围所有声音的频率调成一张“地图“。
他听见了。左侧弩手的弩弦绷紧的角度差了两分,那一箭射出去会偏右三寸。他听见了右侧猎手右脚前踏时踩到一根朽木,重心偏移了半息。他听见了疤眉的呼吸在“二“字出口时有一个极短的停顿,那个人在犹豫要不要下令射杀——因为烛离的命令里大概率写着“留活的“。
所有的信息在半个心跳的时间里涌入、分析、输出。乌止从左侧土壁抠出的洞里钻出去的时候,左弩手的箭擦着他右肩后侧飞过,钉进了土壁里;右弩手因为重心偏移慢了半拍,箭射到了地窖底部苦楝的尸身旁。疤眉骂了一声,从地窖口跳下来追。
乌止从半塌的茅屋侧墙翻出去,落在潮滩草从里。叶片锯齿割过他的小臂和脸颊,留下十几道血线,但他顾不上疼。他朝村东方向跑——不是往船那边跑,是往潮滩深处跑。滩涂上的淤泥没过脚踝,每一步都发出“噗嗤“的声响,像一个巨大的舌头在舔他的脚底。
身后追来两个脚步声。疤眉和另一个弩手。村口的两个人听到动静也开始合围,但潮滩草遮挡了视线,他们暂时锁不准位置。乌止最警惕的是村东那个二折猎手——那人没有动。他的呼吸依旧保持着二十息一次的频率,像一根插在滩涂里的钉子,等着乌止自己撞上去。
乌止在淤泥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跑了大约两百步,潮滩草忽然矮了下去。前方豁然开朗——一片开阔的泥滩,潮水刚退不久,滩面上泛着水光,像一面揉皱了的银镜。泥滩中央立着一条沉船的龙骨,半截插入泥沙,半截指向灰蒙蒙的天空。龙骨顶端缠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远看像海藻,近了才看清是渔网的残骸,网眼里卡着几块白森森的东西。
白骨。苦楝说的,潮滩底下全是骨头。
乌止没有停。他跑向那条龙骨的时候,身后疤眉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但在龙骨前方五十步的地方,他忽然刹住了脚步——听名感知撞上了一堵“墙“。那是一种他从未遇到过的东西:潮声、风声、脚步声,一切声音到了龙骨前方三十步的弧形区域全部消失。那里像被挖掉了一块,什么声音都传不进去,也传不出来。
“死潮区。“疤眉在身后五十步外停了下来,喘着粗气骂了一句,“妈的这小子知道路。“
乌止也站住了。死潮区——他在师父的命海图上看过标注,那是封海禁区内天然形成的“声音真空带“,任何声音进去都会被吸干抹净,包括人的说话声、呼吸声、脚步声。进入死潮区的人等于彻底失去听名能力,而且在里面待超过半炷香会被潮蚀,皮肤上会爬满潮痕,像苦楝手臂上那种。
但死潮区的另一侧,龙骨背后十步远的地方,听名感知捕捉到了一个微弱的、持续的信号。那是某种东西在发出低频振动,频率极低,低到几乎接近潮碑低语——正是他在乌角部祭台潮碑前感应到过的那种。
那截龙骨底下,有东西。
疤眉不敢进死潮区,但他带来的弩手可以远程射击。乌止听见弩弦拉紧的声响在身后响起,同时听见了另一个声音——从潮滩村西北方向急速接近的脚步声,轻而快,压着风的节奏。青蘅。她终于到了,但她到的时候,疤眉的弩已经松了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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