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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局中之人

  第三章 局中之人 (第1/2页)
  
  周砚白一夜没有合眼。
  
  海东支行三楼的小会议室,被临时改成风险排查专班办公室。长桌上堆着档案盒、笔记本电脑、打印材料、外卖咖啡和吃了一半的盒饭。窗外天色从墨黑变成灰白,再由灰白透出一点稀薄的光,岭湾这座城市像刚从水里浮上来,潮气还没散,街道已经开始拥挤。
  
  凌晨四点十七分,林晚棠那部旧手机的数据恢复出了第一批内容。
  
  技术人员把导出的聊天记录、录音文件和图片按时间排序,发到专班内网。许清禾、罗启明和周砚白坐在同一张桌前,谁都没有说话,只听见鼠标滚轮滑动的细碎声。
  
  聊天记录大多是两年前到半年前的内容,联系人备注很混乱。有些是客户名称,有些是首字母,有些干脆是一个符号。
  
  其中一个备注为“F”的联系人,出现频率最高。
  
  罗启明看了一眼:“这个应该就是冯金树。”
  
  许清禾点开聊天记录。
  
  “林经理,海晟那边要得急,今天必须走完。”
  
  “资料还差物流和仓单。”
  
  “你先把流程挂上,仓单晚上补。”
  
  “监管查起来怎么办?”
  
  “梁行长说了,有事他担。”
  
  几行字很短,却像几枚钉子,钉在会议室昏冷的空气里。
  
  周砚白继续往下翻。
  
  “林经理,顾总说,只要这次过了,海东新区那个按揭项目给你们支行独家。”
  
  “我只认银行流程。”
  
  “流程是人定的。岭湾做事,太死板的人走不远。”
  
  再往后,是一段语音。
  
  技术人员点开。
  
  手机里传出一个男人的声音,沙哑,带着岭湾本地方言的尾音。
  
  “林经理,梁行长都点头了,你怕什么?海晟是什么客户?市里重点项目,领导天天盯着。你们银行要规模,要利润,要排名,我们帮你们做业务,你们还拿监管那套来挡,不好吧?”
  
  林晚棠的声音很低:“冯总,贸易背景不实,我签不了。”
  
  男人笑了一声。
  
  “真不真实,看怎么做材料。你们银行以前不也这么做?借新还旧,展期续贷,过桥转一圈,不都叫支持实体?别把话说难听。”
  
  录音到这里停住。
  
  许清禾抬头:“这段可以证明冯金树参与组织虚假贸易背景。”
  
  罗启明说:“还不够。要证明他背后受谁指使。”
  
  他点开下一段录音。
  
  这一次,先响起的是杯子碰桌面的声音,环境有些嘈杂,像在饭局或茶室。
  
  梁玉成的声音先出现。
  
  “晚棠,海晟这几户客户,你不用想太多。材料我们会把关,责任也不是你一个人的。”
  
  林晚棠说:“梁行长,资金最后还是流回海晟,这个路径太明显。”
  
  梁玉成沉默几秒。
  
  “明显也要做。”
  
  “为什么?”
  
  梁玉成压低声音:“因为海晟不能倒。”
  
  “它要是本来就撑不住呢?”
  
  “那也不能倒在我们手上。”
  
  录音里,有人推门进来,脚步声靠近。
  
  然后,一个陌生男人开口。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称得上温和,却让整个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
  
  “林经理,银行做金融,不是做道德审判。一个企业遇到困难,银行如果第一时间抽贷断贷,那不是风控,是落井下石。岭湾有多少人靠海晟吃饭?多少工程款、农民工工资、供应商货款,连着这条链?你今天卡一笔贷款,明天可能就有人跳楼。”
  
  这人说话很慢,字句清楚,听起来既像劝说,也像教导。
  
  林晚棠问:“您是?”
  
  梁玉成在旁边说:“顾总。”
  
  顾沉舟。
  
  录音里,短暂沉默。
  
  顾沉舟继续道:“年轻人有原则是好事。但原则也要懂得用在对的地方。金融不是把风险关在门外,而是让风险有时间被消化。海晟不是骗银行的钱,是需要时间。”
  
  林晚棠没有说话。
  
  顾沉舟笑了笑:“我听梁行长说,你业务能力强,海东支行年轻人里,你最有前途。人要往上走,就不能只看脚下那一寸。等东岸项目起来,你们支行的存款、按揭、代发、结算都会起来。到时候,你就是功臣。”
  
  录音结束。
  
  会议室里,天光已经彻底亮了。
  
  窗外传来清洁车驶过街面的声音。
  
  林晚棠坐在角落里,脸色苍白。她一夜没睡,妆早已花了,却没有去补。她看着电脑屏幕,像看着两年前那个一步步被说服、被裹挟、被诱惑的自己。
  
  罗启明抬眼:“这段录音你为什么留着?”
  
  林晚棠声音沙哑:“我怕出事。”
  
  “怕出事还签?”
  
  “因为那时候我更怕失去工作。”
  
  没人说话。
  
  这句话太轻,也太重。
  
  许清禾问:“顾沉舟后来还找过你吗?”
  
  “找过一次。”林晚棠说,“不是单独找,是在一个饭局上。他没有再提贷款,只说海晟会记得朋友。”
  
  “什么饭局?”
  
  林晚棠看向周砚白。
  
  周砚白已经意识到答案。
  
  “银行年终客户答谢会?”
  
  林晚棠点头。
  
  “那天总行领导、支行行长、大客户都在。顾沉舟坐主桌,何董事长也在。”
  
  罗启明在本子上记下。
  
  许清禾继续问:“沈亦安呢?”
  
  林晚棠犹豫了一下。
  
  “他也在。”
  
  周砚白眼神微沉。
  
  沈亦安,岭湾市副市长,分管金融与城建。年轻、干练、口碑不错,是近年来岭湾政坛最受关注的人物之一。城市东扩、旧港更新、金融支持实体经济、产业园招商,几乎都能看见他的身影。
  
  如果海晟集团是岭湾扩张时代的企业样本,那么沈亦安就是推动这场扩张的政府代表。
  
  一个给钱,一个给政策。
  
  一个拿地建城,一个背书造势。
  
  银行夹在中间,既是资金阀门,也是风险承接地。
  
  周砚白忽然觉得喉咙发干。
  
  他起身去倒水,却发现饮水机桶已经空了。凌晨以后,没人顾得上这些细节。
  
  许清禾看了他一眼:“你脸色不好。”
  
  “没事。”
  
  “你的短信,查来源了吗?”
  
  罗启明接话:“虚拟号码,境外网关发的。照片来源还在查。”
  
  周砚白点头。
  
  父亲周明德的名字,像一枚沉在水底的旧铁钉,看不见,却硌得他心里发疼。
  
  他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眼前。
  
  “现在至少能确定三件事。第一,海晟关联授信存在虚假贸易背景和资金回流。第二,梁玉成、冯金树、顾沉舟都参与过推动。第三,银行内部有人试图补档案,甚至篡改历史会议记录。”
  
  许清禾补了一句:“还有第四,十年前旧案可能与今天的海晟风险有关。”
  
  周砚白看向她。
  
  她眼底有血丝,整个人却比昨夜更冷静。
  
  有些人疲惫之后会散,有些人疲惫之后反而更硬。许清禾属于后者。
  
  罗启明合上笔记本:“我先回队里申请进一步措施。梁玉成还在医院,医生说暂时脱离生命危险,但什么时候醒不确定。冯金树失联,我会让人盯他常去的地方。”
  
  他起身时,又看向周砚白。
  
  “周行长,你要小心。对方既然开始拿你父亲做文章,就说明你动到了他们不想让人碰的地方。”
  
  周砚白说:“我知道。”
  
  罗启明转身要走,许清禾叫住他。
  
  “罗队,顾沉舟那边呢?”
  
  “没有直接证据之前,不能动。”罗启明说,“他这种人,身边一定有防火墙。冯金树、梁玉成、几家壳公司、财富平台,都是墙。我们要一层层拆。”
  
  许清禾点头。
  
  “我明白。”
  
  罗启明走后,会议室里只剩下周砚白、许清禾、林晚棠和两个监管组成员。
  
  林晚棠低声问:“我今天还能回家吗?”
  
  许清禾看着她。
  
  “可以。但你必须随传随到,不得删除、隐匿任何资料,不得与涉案人员串供。”
  
  林晚棠笑了一下:“我现在还有谁可以串?”
  
  这句话里带着一点自嘲,也带着一点空。
  
  周砚白说:“我让人送你。”
  
  “不用了。”林晚棠站起来,拿起包,“我自己走。”
  
  她走到门口,又停下。
  
  “砚白。”
  
  周砚白看着她,没有纠正称呼。
  
  林晚棠回头,眼眶发红。
  
  “如果重来一次,你会签吗?”
  
  周砚白知道她问的不是某一份文件,而是问一个人在压力、诱惑、恐惧和前途面前,会不会真的比别人更干净。
  
  他沉默片刻。
  
  “我不知道。”
  
  林晚棠怔住。
  
  周砚白说:“所以我不会站在高处审判你。但你签过什么,做过什么,仍然要面对。”
  
  林晚棠笑了。
  
  这一次,她的笑里没有讥讽。
  
  “你终于不像以前那么讨厌了。”
  
  说完,她转身走了。
  
  周砚白站在原地,直到走廊里的脚步声消失。
  
  许清禾收拾材料,忽然说:“你对她还有感情?”
  
  周砚白转头看她。
  
  “这也是调查问题?”
  
  “不是。”许清禾神色如常,“个人好奇。”
  
  周砚白竟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
  
  过了几秒,他说:“以前有过。”
  
  “现在呢?”
  
  “现在她是案件关键人员。”
  
  许清禾看着他:“回答很银行。”
  
  周砚白反问:“那什么回答不银行?”
  
  许清禾没有接,只把材料装进文件袋。
  
  “九点半,总行应急会议。何敬之、各条线负责人、监管组都会参加。顾沉舟也可能出现。”
  
  “他为什么会出现?”
  
  “海晟集团昨晚向市里提交了一份风险化解方案。”许清禾说,“提出由澜海资本参与债务重组,银行展期续贷,地方协调部分优质资产注入,先稳住项目和舆情。”
  
  周砚白皱眉。
  
  “澜海资本?”
  
  “你知道?”
  
  “听过。”周砚白说,“这家公司近几年专做不良资产、地产纾困和地方平台项目,动作很快,胃口也很大。”
  
  许清禾说:“他们的代表今天会参加会议。”
  
  “谁?”
  
  “顾沉舟的老朋友。”许清禾看着他,“谢临川。”
  
  周砚白沉默下来。
  
  这个名字,他不陌生。
  
  谢临川,澜海资本执行合伙人,国内金融圈有名的“秃鹫型”投资人。别人避之不及的坏账、烂尾楼、问题资产,他敢接,也擅长接。他总能以极低价格进入,在债务人、银行、地方政府和投资人之间找到缝隙,重组、拆分、转让,最后全身而退。
  
  资本市场喜欢他,因为他冷静、精准、回报高。
  
  债务人怕他,因为他从不讲情面。
  
  银行既需要他,又忌惮他。
  
  周砚白曾在一次金融论坛上听过谢临川演讲。那人站在台上,语气温和地说:“风险不是垃圾,风险只是价格没谈对的资产。”
  
  当时台下掌声很热烈。
  
  现在想来,那句话像刀。
  
  上午九点二十五分,岭湾农商银行总行大楼。
  
  与海东支行的湿冷和慌乱不同,总行大楼明亮、安静、秩序井然。大堂里摆着新鲜绿植,电子屏播放着“服务实体经济”“助力百千万工程”“普惠金融进万家”等宣传片。员工刷卡进出,脚步匆匆却不失体面。
  
  仿佛昨天那场挤兑,昨夜那些档案、录音、事故和威胁,都发生在另一座城市。
  
  周砚白走进大楼时,前台员工下意识看了他一眼,又迅速低头。
  
  消息已经传开了。
  
  他从总行风险部骨干,被派去海东支行救火,第一天就撞上监管封档、梁玉成车祸、海晟暗账。有人说他倒霉,有人说他被推出去背锅,也有人说他太硬,这次要得罪一大片人。
  
  银行里没有秘密,只有不同版本的传言。
  
  会议在二十二楼大会议室召开。
  
  长桌尽头坐着何敬之。
  
  他六十岁不到,头发花白,面容清瘦,戴一副无框眼镜,看起来儒雅而克制。他曾是岭湾金融系统的标志性人物,从信用社时代一路走来,经历过改制、扩张、上市辅导、监管评级提升。很多老员工提起他,仍然带着敬意。
  
  他不是一个脸谱化的坏人。
  
  甚至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是改革者、开拓者、掌舵人。
  
  周砚白正因为明白这一点,才觉得更沉重。
  
  善意也可能失控,功劳也可能遮住过错,曾经推着一家银行向前的人,也可能在某个阶段开始害怕承认自己错了。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总行风险、审计、公司业务、授信审批、运营管理、法律合规、办公室、舆情部门全部到场。市金融办也派了人。许清禾代表监管组坐在右侧,旁边是两名工作人员。
  
  周砚白刚坐下,就听见门外传来脚步声。
  
  顾沉舟进来了。
  
  他比电视上看起来更温和。四十出头,身材挺拔,穿深灰西装,没打领带,脸上带着适度的疲惫和诚恳。他不是那种锋芒外露的商人,相反,他身上有一种很强的亲和力,像随时可以和你坐下来喝茶,谈城市、谈产业、谈责任。
  
  在他身后,是另一个男人。
  
  那人三十五六岁,黑色西装,金丝眼镜,气质干净,甚至有几分书卷气。但他进门后没有与任何人寒暄,只是轻轻点头,坐在顾沉舟旁边。
  
  谢临川。
  
  周砚白看了他一眼。
  
  谢临川也看了过来,微微一笑。
  
  那笑容很礼貌,却没有温度。
  
  何敬之清了清嗓子。
  
  “人都到齐了。今天会议主题很明确,研究海晟集团债务风险及海东支行风险处置工作。当前最重要的是三句话:稳客户、稳舆情、稳大局。”
  
  他说话不快,声音稳,像多年来主持过无数场会议一样。
  
  “昨天海东支行出现客户集中取款,经过总行、支行和监管部门共同努力,暂时得到控制。这里先肯定海东支行一线员工的工作,也肯定砚白同志临危受命、处置及时。”
  
  会议室里没人鼓掌。
  
  何敬之继续说:“但我们也要认识到,海晟集团是岭湾重点民营企业,涉及就业、税收、工程建设和上下游供应链。风险处置不能简单化、情绪化,更不能一查了之、一停了之。银行是地方金融主力军,越是困难时期,越要体现担当。”
  
  这几句话说得很漂亮。
  
  漂亮到周砚白心里发冷。
  
  “下面,请顾总介绍海晟集团目前情况。”
  
  顾沉舟站起来,向众人微微欠身。
  
  “感谢何董,也感谢各位领导和监管部门给海晟一个说明情况的机会。”
  
  他打开投影。
  
  屏幕上出现一份制作精美的PPT。
  
  《海晟集团阶段性流动性困难及综合化解方案》
  
  第一部分是企业概况。成立十五年,累计开发面积多少,纳税多少,带动就业多少,参与公益多少。第二部分是风险成因。市场下行、销售回款不及预期、融资环境收紧、舆情扰动。第三部分是处置方案。引入澜海资本,盘活存量资产,银行贷款展期,项目分批复工,地方协调专项纾困资金。
  
  每一页都精致,每一个数字都像经过抛光。
  
  顾沉舟站在屏幕旁,语气诚恳:
  
  “海晟没有逃避债务,也不会逃避责任。当前困难是阶段性的、流动性的,不是资不抵债,更不是恶意逃废债。我们账上仍有大量优质资产,只要各方给一点时间,海晟完全有能力自救,也有能力维护银行债权安全。”
  
  谢临川接过话。
  
  “澜海资本愿意参与本次纾困。我们的初步方案是,设立专项重组平台,承接海晟部分项目资产和债务,通过资产盘活、债务展期、引入战略投资者,实现风险隔离。对银行来说,这比立即抽贷、诉讼、查封更有利。”
  
  他的声音很清淡,像在讲一道数学题。
  
  “如果现在全面收缩,资产价格会迅速塌陷,抵押物处置价值可能低于账面估值三成甚至更多。银行不仅收不回贷款,还会引发更大不良暴露。反过来,如果给海晟六到十二个月窗口期,风险有机会被市场消化。”
  
  公司业务部负责人立刻点头。
  
  “我同意谢总判断。现在最怕的是信心崩塌。一旦海晟项目全部停工,上下游企业马上出问题,我们银行其他客户也会受牵连。”
  
  市金融办代表也说:“地方层面希望金融机构保持定力,不盲目抽贷压贷,支持企业渡过难关。”
  
  会议室里的风向开始变得微妙。
  
  “支持企业渡过难关”,这句话在银行里拥有天然正确性。它像一面大旗,谁反对,谁就显得冷血、不担当、不服务实体经济。
  
  何敬之看向周砚白。
  
  “砚白,你在一线,谈谈。”
  
  周砚白没有马上开口。
  
  他翻开面前的材料,又合上。
  
  “我同意不能简单抽贷,也同意要防止风险外溢。但前提是,我们必须先搞清楚真实风险。”
  
  顾沉舟看向他,眼神温和。
  
  “周行长说得对。海晟愿意配合银行核查。”
  
  周砚白说:“不是一般核查,而是穿透核查。海晟集团及所有关联企业、上下游客户、担保公司、资金受托支付路径、最终收款账户、抵押物现值、销售回款真实性,必须全部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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