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抉择 (第1/2页)
暮色四合。
老刀把最后几根干柴扔进篝火,火舌舔上来,噼啪作响。橙红的光晕勉强撑开一方天地,映出营地凄惨的模样。
两顶帐篷塌了半边,是被黑熊撕扯的痕迹。空地上的杂物散落一地,踩碎的饭盒、撕烂的背包、沾着泥泞的绷带。空地中央那堆焦黑的残骸已经冷却,夜风掠过时带起一股难闻的焦臭味,老刀往那边瞥了一眼,没有说话。
帐篷里,两个重伤的队员并排躺着。一个是早上被熊拍飞的那个年轻队员,老刀后来知道他叫小周,今年才二十二岁,去年刚从林业大学毕业。另一个是留守的三个队员之一,叫大刘,黑熊袭击时他想冲出去帮忙,被一掌拍断了三根肋骨,现在还发着高烧。
两人都昏迷着。贺辰不在,没人能给他们用更好的药。老刀只能按最笨的法子,用冷毛巾给他们敷额头,把捣碎的草药敷在伤口上,再用干净的绷带紧紧包扎。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走出帐篷。
姜铃儿躺在篝火边的行军床上,身上盖着那件明黄色的雨衣。她脸色苍白,眉头紧锁,嘴唇不时嚅动一下,像是在梦里说着什么。手腕上的铜铃安安静静,暗沉沉的,和普通的老物件没什么两样。
张伟睡在另一张床上,呼吸平稳,胸口的衣服破了个大洞,露出底下完好的皮肤。老刀下午给他换衣服时仔细检查过,那道被熊掌拍出来的伤口,真的完全愈合了,连个疤都没留下。
老刀活了三十多年,见过的怪事不少,但这种事,头一回。
他在篝火边坐下,摸出胡大勇那个扁酒壶——下午从昏迷的胡大勇腰间顺来的,拧开盖子,灌了一口。
烈酒滚过喉咙,辛辣刺鼻。他看着跳动的火焰,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着下午对讲机里那个声音。
“任务失败!赶快撤离!”
然后是死寂。
张队那队人,加上贺辰,一共七个。七个人,带着精良的装备,早上出发时还好好的,怎么就任务失败了?遇到了什么?那头人熊已经死了,山里还有什么东西能让他们全军覆没?
他又灌了一口酒。
那个重伤的小周爬出来求他报告的时候,他确实动过离开的念头。趁乱走人,钻进山里,以他的本事,带着张伟和胡子逃出去不是没可能。但他按下通话键的那一刻,就知道自己走不了了。
不是因为良心发现。
是因为那个叫姜铃儿的姑娘。
老刀见过很多人,好的坏的,善的恶的,自私的仗义的,他一眼就能看出个七八分。但姜铃儿,他看不透。她身上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藏在深潭底的石头,看不清形状,摸不着底细。
下午那道金色的雷霆,那几声震得人灵魂发颤的铃音,还有张伟胸口凭空愈合的伤——
老刀又灌了一口酒,把这些念头压下去。
管她是什么人。救过他们的命,这就够了。
“咳——”
身后传来咳嗽声。
老刀回头,看见胡大勇正撑着身体,慢慢坐起来。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经清醒了,正眯着眼打量四周。
“这……这是哪儿?”胡大勇的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
老刀起身走过去,把他扶起来靠在床头,递过酒壶:“营地。救咱们那帮人的地盘。”
胡大勇接过酒壶,猛灌了一大口,呛得连连咳嗽。咳完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腿上包扎整齐的伤口,又抬头看了看帐篷里昏迷的两个队员,目光最后落在老刀脸上。
“怎么回事?我记得咱们被熊追,然后……然后就不记得了。阿伟呢?那姑娘呢?”
老刀往帐外努了努嘴:“都活着,在外面睡着。那头熊死了。”
“死了?”胡大勇瞪大眼睛,“谁杀的?”
老刀沉默了两秒,说:“那姑娘。”
胡大勇愣了愣,随即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我就说我的幸运酒有用吧!哈哈哈!”
他的笑声在帐篷里回荡,但很快就被外面的寂静吞噬了。没有人跟着笑。
胡大勇笑了一会儿,慢慢收敛了笑容。他看了看老刀的脸色,又看了看昏迷的两个队员,眉头皱起来。
“怎么?还有事?”
老刀没说话,只是指了指帐篷角落里那个对讲机。
胡大勇拿起对讲机,按下通话键喊了几声,没有回应。他翻来覆去看了几眼,又抬头看向老刀。
老刀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从张队带队出发,到黑熊突袭营地,到姜铃儿变身斩杀那头人熊,到张伟受伤又奇迹般愈合,到他用对讲机联系张队,到听见那句“任务失败”。
胡大勇听完,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他沉默了很久,把酒壶递还给老刀,声音低沉下来:“那张队那帮人,现在在哪儿?”
“不知道。”老刀摇头,“对讲机联系不上,卫星电话——”他指了指帐篷角落那堆被黑熊踩烂的设备,“收发器坏了。跟外界联系不上的。”
胡大勇撑着床沿想站起来,腿一软差点摔倒,被老刀一把扶住。他喘了几口气,额头上渗出冷汗。
“操。”他低低骂了一声。
帐篷门帘被掀开了。
张伟和姜铃儿一前一后走进来。张伟的脸色还有些苍白,但脚步已经稳了,看见胡大勇醒了,眼睛亮了一下:“大胡哥!”
姜铃儿跟在他身后,脸色疲惫,眼睛下面有明显的青黑。她看了看胡大勇,轻轻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胡大勇打量着她,目光在她手腕上的铜铃停留了一瞬,然后咧嘴笑了:“小恩人,醒了?多谢你救我们哥几个。”
姜铃儿摇摇头,声音很轻:“应该的。”
帐篷里安静了几秒。
胡大勇先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了许多:“阿伟,老刀跟我说了。那张队那帮人……现在生死不明?”
张伟点头:“对讲机联系不上,卫星电话也坏了。我们现在和外界失联。”
“那你们打算怎么办?”
张伟看了看姜铃儿,又看了看老刀,说:“有两个办法。一个是撤离,带着伤员往山外走,找到有信号的地方求救。但那样的话,张队他们……可能等不到救援。”
“另一个呢?”
“另一个是去找他们。”姜铃儿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知道他们大概的方向。早上他们出发时,我听见张伯跟贺医生说要往‘鹰愁涧’那边去。离这里……翻过两座山,走快点,天亮出发,天黑前能到。”
她顿了顿,垂下眼睛,睫毛在火光下轻轻颤动。
“但是……只有我和张伟能去。老刀要守着营地,照顾伤员。你们……你们可以不去的。这本就和你们没关系。”
帐篷里再次安静下来。
胡大勇靠在床头,脸上的表情晦暗不明。老刀站在门边,手里握着军刀,没有说话。张伟看着姜铃儿低垂的侧脸,看着她微微发颤的睫毛,忽然想起早上在溪边她笑着说的那些话——
“张队对我,像父亲对女儿一样。”
他深吸一口气,开口了。
“我去。”
姜铃儿猛地抬头,看向他。
张伟迎着她的目光,说得很慢,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们救了我们三条命。没有你们,我们现在已经是死人了。这份恩情,得还。”
他顿了顿,看向胡大勇和老刀。
“而且——”他苦笑了一下,“张队他们如果真的全折在里面,等接应的人找到这个营地,发现我们三个来历不明的伤员,你们觉得会怎么处理?审问?拘留?调查?什么时候能出去,还能不能出去,都是未知数。”
胡大勇皱起眉头:“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救他们,也是救我们自己。”张伟说,“只有找到张队,跟着他们一起出去,我们才能平安回家。”
胡大勇沉默了几秒,忽然咧嘴笑了:“行啊阿伟,脑子转得挺快。”他转头看向老刀,“老刀,你怎么说?”
老刀把军刀插回腰间,声音平静:“我留下。营地得有人守着,这两个伤员不能没人照顾。”他看着张伟,目光沉沉的,“你们去可以,但得想清楚。能让张队那帮人全军覆没的东西,肯定比那头熊难对付。你们俩——”
他看了一眼姜铃儿,没说下去。
姜铃儿抬起头,黑色的眼睛里倒映着篝火的光。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等着他们的决定。
张伟看着她,忽然想起那天傍晚,她在岩石上俯视自己的样子——翠绿的长发,明黄的雨衣,手里握着巨大的铁锤,像山野间的精灵。
他想起她刚才说的那句话——
“只有我和张伟能去。”
他不知道她为什么选择自己。但他知道,他不能让她一个人去。
“我去。”他重复了一遍,这次语气更坚定,“明天一早,我和铃儿出发。老刀和大胡哥在营地守着,等我们回来。”
胡大勇点点头,从腰间摸出那个扁酒壶,递给张伟:“带上。路上冷,喝一口暖身子。回来还我。”
张伟接过酒壶,壶身还带着胡大勇的体温,中央那处凹陷硌着掌心。他握紧了,点点头。
姜铃儿看着张伟,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轻轻说了两个字:“谢谢。”
夜深了。
篝火被重新添旺,橙红的光晕在夜风中摇曳。两个帐篷里,伤员们昏睡着,呼吸声此起彼伏。胡大勇占了张伟原先的床位,已经发出均匀的鼾声。老刀依旧坐在帐篷门边,军刀横在膝上,守着他的一方天地。
张伟睡不着。
他躺了一会儿,翻来覆去,最后还是坐起来,披上那件宽大的作训服,走出帐篷。
篝火边坐着一个人。
姜铃儿抱着膝盖,坐在一块石头上,望着跳动的火焰发呆。那件明黄色的雨衣披在肩上,把她整个人裹成小小的一团。翠绿色的长发散落下来,遮住了半边脸。
张伟走过去,拿起火堆旁烧水的铁壶,往两个搪瓷杯里倒了热水。他在姜铃儿旁边坐下,把其中一个杯子递给她。
“来,暖暖手。”
姜铃儿愣了一下,接过杯子。搪瓷杯的热度透过杯壁传到掌心,驱散了夜风的寒意。她双手捧着杯子,轻轻说了声:“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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