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七章 邻水戏台 (第2/2页)
或许林小糊有智慧。
她早已经读懂人性,因为只有理解了人性,才能理解这个世界的运作逻辑。她可以体会出谷里一幅幅财富巅峰者们的心灵图景:
山巅之上,风景固然辽阔,但寒风刺骨,呼吸维艰,而且,只有自己一个人。在钱的数字面前,容易被轻视或视为理所当然了……
“别说我与你们祖母父了…最近谷里很多文旅活动,什么各美其美、美美与共……你们说来听听…”
“挺好玩,祖母,谷里海边周年庆嘉年华活动,将在整个假期开展,串联海韵街区、古城和雕艺园。在“文化海防明代海疆市井生活”的主线下,嘉年华活动将上演……”
“还有,祖母,大海卫所服饰演变秀、谷女舞蹈快闪、海防非遗展演,复原卫所渔市、海疆食肆、大明茶寮…,海疆祈福大典及谷女服饰大秀等文旅互动,游人们可以深度体验大明市井的烟火气…”
“哈哈哈哈,祖母,早上我看到谷民们还向海神祈祷,大家念叨:我们愿意成为富足的人,我们愿意成为财富流动的管道。我们愿意用我的能力服务世界,服务众生,利益众生。我们相信一切都在成全我们…
“看你这么开心,般若,你也去海边妈祖宫了吗?”
“嗯呢!”
“你们知道海神的故事吗?”
“知道啊,妈祖源于湄洲岛,是北宋人,因救助海难被神化。信众超几亿…”蝶飞儿说到。
“还有南海神,叫洪圣公,据说古代国家正祀海神,港澳地区广泛崇拜,“南海神诞”香火鼎盛,还有伏波将军:他是东汉平定岭南的将领,两广及越南北部渔民奉为保护神。”般若说到。
“还有龙王:唐代起被正式册封,民间普遍祭祀东海龙王,掌管风雨潮汐…还有兄弟公:海南及南海诸岛渔民广泛崇信,传说为远航遇难的一百零八位义士,后显灵护航海者…”蝶飞儿接过话茬。
“不错,你们从小听你们叚尔娘亲讲的吧,还有观音信仰:舟山等渔区渔民将观音视为海上救难主神…还有地方渔民菩萨:如舟山“财伯公”嵊泗“泗洲大帝”…传说很多,是海边人心中的信仰…”林小糊娓娓道来。
“丫头们,也许是闽越遗风与中原文化交融,形成“山海互济、港城相依”的海洋文化格局。它们都始于谷民对海洋的自然崇拜,由地方神灵创造,宗教哲学吸收与移民传播,现在这里慢慢形成以妈祖为核心、多元海神并存的信仰体系,看出了是人海互动中的敬畏、祈愿与共生智慧……”
“哦哦哦,传说很美!对了,祖母,谷里很多孩子去学影雕技艺,我认真看了,是以“去黑留白、明暗成像”为原理,融入绘画笔法,很精巧……”般若说到。
“大多都是女娃在学,她们都是“以钢錾为笔,以青石为纸,相较于传统石雕,影雕很考验创作者的耐心、腕力、眼力、专注力要求极高,我觉得更适合女娃学…”
“对啊,不好学,刚开始学,手指常被钢錾磨出血泡,一天下来手臂酸痛。大伙从打坯、凿点起步,苦练构图、塑形,可以慢慢逐渐掌握影雕、线雕、浮雕等多种石雕技艺……”
“很好看,很多作品都是线条细腻、层次丰富,人物肖像形神兼备,花鸟虫鱼栩栩如生…”般若讲的滔滔不绝。
“对啊,不说你,祖母,前日陈府有人来邀请您过几日去参加谷里名媛会,贵妇圈集会…”
林小糊觉得所谓谷里的“贵妇圈”,是许多上流社交场合光鲜背后,都充斥着应酬与敷衍,众人比较的往往是珠宝、名牌与奢侈品,真正可交心的朋友极少。 这个圈层的交往,高度功利化,高度目的性。
她都不喜欢去。
上次去参加,女眷们都在讲都是讲门当户对的择偶话题,其中有一段话,大家都在传送。
“女人若想找一个男人更容易,但要找有情有义的男人很难。这世界找一个既爱自己,懂自己的灵魂知己,身体相伴,比比皆是,灵魂共鸣,寥寥无几。有灵性的女人,综其一生都在找一个能听自己说话的人。能听懂自己说话,能听自己说废话的人…”
林小糊早就明白:
情感家庭能够稳定的男女,往往是因为双方在精神层面有强大的共鸣,或者有共同信仰、公益事业等更高维度的理想目标与善良来凝聚彼此。
当年胡一风,南燕飞能对美女们免疫,他们恰恰是经历过各种美女们场面后的疲惫… 当他们的财富和社会地位达到顶峰,投怀送抱的、阿谀奉承的、寻求资源的女人们,会从四面八方涌来。
也许高财富有修为的男人能经得起反复测试。
当他们选择看似无限多时,能坚守一段长期关系所需的忠诚、忍耐和经营都是必不可少的。
“祖母,你在想什么?”
蝶飞儿静静看着祖母的脸,它是很自然的。
她笑起来眼角有细纹,但那纹路是顺着笑意走的,透着一股子从容和温柔。皮肤紧致得不像话,保养很好,就是很自然的、胶原蛋白满满,素颜皮肤白里透红,毛孔细腻,这背后是什么?
蝶飞儿觉得祖母是极度的自律和爱自己。有次祖母说她的心理年龄永远停在四十岁,因为那是最有勇气、最敢探索的年纪。高龄对她来说,不过是第二个四十岁。
祖母这种心态,比几万块的面霜都管用。真实的人生本就是好坏参半、得失并存的,有高光就有低谷,有甜蜜就有磨合,有优秀就也会有缺憾,有瑕疵…但最重要的是祖母她拥有了很好的心态,很接地气…
看现在很多二十多岁的小姑娘,熬夜、焦虑,脸上写满了疲惫,祖母往海边一坐,慵懒、松弛,眼神里全是故事,却又清澈见底。
祖母穿什么都好看,那是一种“这衣服虽然贵,但祖母书香美更贵”的底气。
祖母不一样,不管她站在那里,衣服就是她的陪衬。
也许是那份刻在骨子里的优雅,审美与书香的知性熏陶,是装不出来的。祖母对色彩的敏锐,对搭配的巧思,对自己身材的了解,是她几十年的功夫。
蝶飞儿默默看着祖母,祖母的厉害的地方在于韵味。
祖母不管如何,她都很会吸引优质的男人女人,她一直保持独立、建立平等的互动关系,而非一味迎合或讨好。
蝶飞儿这么多年一直跟着祖母,她觉得祖母是经济与精神独立的女人,她拥有自己的事业、兴趣和社交圈,不将全部精力投入任何关系中。
祖母总是能守住边界,不被动顺从,她保持独立性,她总是说“女孩子可以优秀,但不会任人摆布”。
她总说:女孩子要不断提升内在与外在魅力,记住一句话:女人的灵魂有趣有才华有品,比脸蛋身材皮肤更稀缺,女人的才华、学识和生活情趣才是长期吸引力的关键。
祖母总说:“丫头们,女孩子吸引优质男人的关键是成为更好的自己,而非改变自己去适应他。当你们势均力敌、相互欣赏时,还有这些优点只能有吸引力,最能让男人走心的还是女人对男人的真心,包容理解与肯定赞美,其实这样的关系,才能长久…”
蝶飞儿受益于祖母的教诲,她慢慢成长起来,也很自信,她觉得自己一定得是一支优质股,那她要找的就不是一个来接盘的散户,而是一个能与她默契,长期持有、共同成长的战略知己。
她明白这需要的是缘份,胆量,磨合,规划和执行力…她最近 一直学各种生存技能、读书、攒人脉、做规划…她极致、冷静…也许这种多面性,她有点像祖母,她最喜欢祖母的这点,这也是祖母最迷人的地方。
祖母这几年来一直派她做事,她可以在商业谈判桌上,也可以在慈善晚宴,又可以在家族聚会,街头小店等不同场景中…自如地扮演着多重角色。
蝶飞儿眼里的祖母或许是一个儒释道同修的女人,她儒雅大方有孝道,又修佛心佛性,又有道家的大视野大格局,尤其深谙大自然养生之道,遵循天道明白人性学,爱读历史,知道兴衰必然规律。
祖母长期默默在追求她的事业,和优秀圈层同频,教育子女孙女的规划的同时,她更懂得享受平凡生活的片刻宁静,这多种身份的切换自如,在不同世界间游走的从容,或许才是祖母真正的魅力。
这几年她让蝶飞儿儿挑战新领域,事成之后,她守口如瓶是智慧,功成之日,云淡风轻是她要的格局。
“蝶飞儿,嘴严,是最大的福气;沉默,是最好的护身符。”祖母的教诲她铭记于心。
也许祖母培养了蝶飞儿的理性,叚尔娘亲塑造了她的感性与善心:叚尔娘亲平时善良正直,扶危济困乐善好施,立志以行善济人为事。她还精研中医,常为谷民治病防疫,她洞晓天文气象……
“祖母,对了,白大哥今晚要请我们去看戏,大家准备一下,出发吧!”
“你们几个年轻人去吧,我就不去了…”
傍晚,般若一群人来到谷里的临水戏台。
只见白方彦一袭月白长衫,手中折扇轻摇,温润如玉;般若梳着堕马髻,斜插一支点翠步摇,莲步轻移,罗裙下露出一截绣花鞋尖。二人沿着水廊缓缓行来,灯笼光映在水面,波光粼粼地碎开来。
“般若,当心台阶。”白方彦伸手虚虚一扶。
般若抿唇一笑,指尖在他掌心轻轻一点,旋即收了回去——到底是未出阁的姑娘,再亲近也得守着礼数。只那一点温热,在白方彦心里暖了许久。
二人寻了前排的位子坐下,茶博士沏上两盏铁观音,清香袅袅。戏尚未开场,台上锣鼓班子正在调音,台下三三两两坐着观者。
蝶飞儿侧头看着戏台两侧的楹联,轻声念道:“嬉笑怒骂,皆成文章。”般若接口:“悲欢离合,无非人情。”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一阵清脆的笑声。
“来迟了来迟了!”
回头一看,是邻居苏家大小姐苏静。
“姐姐来得早!”苏静一见般若,便撇下家人,凑过来坐了,拉着般若的手低声笑道,“听说今晚有丑角名家的《管甫送》,我可等了好些日子了。”
蝶飞儿也笑着点头问好,眼角瞥见坐在角落处的江南,正与另外一个男人互相拱手见礼,两个男人一个儒雅一个英武,倒也得趣。
锣鼓一响,好戏开场。
先演了一折《桃花搭渡》,旦角踩着细碎步子出场,水袖翻飞如桃花瓣落。
苏静看得入神,手不自觉地揪着帕子,她家人便轻轻递过一碟酥糖,低声说:“别揪帕子了,揪这个。”苏静瞪了一眼,嘴角却弯了。
般若安静地端着茶盏,目光落在戏台上,偶有精彩处,便转头向白方彦轻声解说两句。
白方彦一一应着,更多时候,他看的不是戏台,而是她侧脸的轮廓——灯影勾勒出柔和的线条,睫毛在眼下投了一片小小的扇影。
白方彦正巧也侧头看她,目光相遇,二人都有些不好意思地别过脸去。
戏台上锣鼓喧天,戏台下却安静得只听得见彼此的呼吸。
台上唱到《送水饭》一折,穷书生与富家女深夜相会,旦角唱得婉转凄切:“月下相逢难自持,一片冰心在玉壶……”
般若听着听着,眼眶微红,白方彦见状,默默将自己那盏温好的茶换到她面前,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
“看戏而已。”他温声道。
般若低头饮茶,将那点泪意和着茶香一起咽了下去。茶是热的,他的手也是暖的。
散场时已近二更。
灯笼一盏盏灭了,人群散去,戏台上只剩下几个伙计在收拾行头。几个人并肩走在回家的青石板路上,月光如水,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短短。
苏静还沉浸在戏文里,拉着般若蝶飞儿叽叽喳喳地复述丑角的台词,学得惟妙惟肖,惹得大伙都笑。蝶飞儿很安静!
江南与白方彦走在后面,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江南兄,下回再约。”白方彦说道。
“一言为定。”江南含笑还礼。
月光下,几道影子渐渐合在一处。
戏台上演的是别人的悲欢离合,戏台下过的是自己的人生。
今夜这出戏,台上台下,或许都有好姻缘。
——高甲戏的锣鼓声渐远,而那并肩的影子,却深深浅浅地印在了蝴蝶谷的月色里,久久不散。
“明日立夏,我们吃什么…立夏吃虾面,身体不生病,要不,我们一起去天一阁找宛宛…”
般若突然说了一句,打破了沉静!
林小糊没与孙女们一起去看戏,她独自一个人在园子里赏花。
这个季节,各色的绣球花,紫红三角梅,白色橘子花,橙红的石榴花,睡莲都开的喜人。
也许每一年,这一朵朵花开了,是生机的理。那一朵花谢了,是落幕的理。这人世间,人来人往,是聚散的理,起起落落,是浮沉的理…
万物都默默无语,它们只是用它们自己的样子,把大道悄悄讲给每一个人听。
此生,林小糊读懂了花,就读懂了时机,读懂了落叶,也就读懂了人世间的每一次取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