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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六章 霜雪蝴蝶

  第三百一十六章 霜雪蝴蝶 (第1/2页)
  
  春深三日,蝴蝶谷的海是淡青色的。
  
  般若把绣布鞋脱在礁石后面,赤着脚踩上沙滩。沙子被日头晒得温软,从脚趾缝里挤出来,痒酥酥的。她回头喊:“你们两个快些——潮要退了,能捡好多贝壳!”
  
  蝶飞儿提着裙角与花布鞋,也赤脚,走得小心翼翼。她今日穿的是月白色的裙子,配着鹅黄披风,被海风一吹,飘飘扬扬的,像要飞起来。
  
  “你慢些。”白方彦跟在后头,手里拎着她们的两双绣鞋,臂弯里还搭着般若嫌热解下的披风,走得有些狼狈。
  
  潮水退下去,沙滩上留下一片湿漉漉的平坦。远处有礁石,黑褐色的,长满了牡蛎壳,海浪拍上去,碎成一片白沫。
  
  蝶飞儿已经跑远了,弯腰捡起一个海螺,对着日头照。
  
  “空的。”她有些失望,“里头没有声音。”
  
  “要贴在耳朵上才有。”般若走过去,接过海螺,贴在耳边。海风呜呜的,螺壳里也呜呜的,像是藏着另一片海。
  
  “真的有!”她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白方彦站在不远处,看着她们两个。蝶飞儿举着海螺,发丝被风吹乱,有几缕沾在嘴角。般若在旁边蹦跳着要抢,披帛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两只蝴蝶。
  
  白方彦从怀里摸出竹笛。
  
  白方彦会吹笛,他的笛声响起来时,吹得慢,把原本欢快的调子拖得有些绵长,像是潮水一下一下地舔着沙滩。
  
  般若跟着哼起来,哼了两句,忽然说:“光吹没意思,咱们对诗吧。”
  
  “对什么诗?”白方彦问。
  
  “就对着这片海。”般若想了想,指着远处潮线,“以潮为令,下一句得比上一句更有气势,谁接不上,晚上请吃酒。”
  
  “你先来。”白方彦收了笛子,靠着一块礁石,一副看热闹的神情。
  
  般若清了清嗓子,学着书院里老先生的样子,背着手踱了两步:
  
  “腊月涛声吼地来——”
  
  她只念了半句,后头的忘了。
  
  白方彦噗嗤笑出声。
  
  “笑什么笑,你能接上?”
  
  蝶飞儿抿着嘴角,往前走了一步,裙角沾了海水也不管,对着远处的海面,轻声道:
  
  “头高数丈触山回。”
  
  这是下半句。她又念了两句:
  
  “须臾却入海门去,卷起沙堆似雪堆。”
  
  声音不大,却被海风托着,清清楚楚送进程砚耳朵里。白方彦看着般若的侧脸,她的睫毛在日光里微微颤着,像两只栖息的蝶。
  
  “好!”蝶飞儿拍手,“该你了,白方彦。”
  
  白方彦想了想,往前走几步,站在她们两个中间。
  
  “我不念前人的。”他说,“我自己想了一句。”
  
  “念来听听。”
  
  他看向海。日头已经偏西,海面被染成一片碎金。远处的浪涌过来,一道一道,没有尽头。
  
  “潮来万里人空老。”
  
  蝶飞儿愣了愣。
  
  这一句太沉了,沉得不像是年轻人该说的话。她偷偷去般若,般若也收了笑容,看着白方彦,不知道在想什么。
  
  蝶飞儿转过身,忽然笑了。
  
  “还有下句呢。”
  
  “快说。”般若催他。
  
  他看着般若,慢慢道:
  
  “不负潮头——看一回。”
  
  海风忽然停了。潮声也静了一瞬。
  
  般若反应过来,大声道:“好哇,你吓我一跳!来来来,这句有气势,我不如你,今晚的酒,我请了!”
  
  她咋咋呼呼地跑向海边,说要捡几个好看的贝壳串成链子。
  
  蝶飞儿还站在原地。
  
  白方彦那句诗的后半句,像是还在风里飘着,飘进她耳朵里,一直落下去,落进某个她自己都不知道的地方。
  
  “走吧。”白方彦从她身边经过,顺手把她的绣鞋放在沙滩上,“再不走,潮要涨了。”
  
  蝶飞儿低头穿上鞋。站起身时,看见般若已经走远了,她跟在白方彦后头,正弯腰捡起一个被海浪冲上来的海星。
  
  她忽然想喊他一声。
  
  但张开嘴,只是笑了笑,提起裙角,慢慢追上去。
  
  远处,日头正沉进海里。半边天被烧成橘红色,半边海被染成深紫色。浪一道一道涌上来,把他们三串脚印一一抹平,像是从没有人来过。
  
  但海知道。
  
  海记得,这个春深的傍晚,有几个年轻人,在它的岸边,对过诗,唱过歌,说过一句很轻很轻的话。
  
  雨水时节,春雨贵如油。蝴蝶谷的蝴蝶别苑,祖母在喝茶,蝶飞儿在听雨。
  
  “春天了,雨水多,我们园里的黑松、罗汉松、红花继木、油橄榄、石榴树、柿子树、桂花树好像长高了不少……”
  
  祖母看着孙女:谷里,蝶飞儿其至柔至善,其性至静又至灵动。
  
  这丫头心细如发。
  
  谷里一草一木之枯荣,一言一语之暖凉,皆能入人心。
  
  丫头此等心性,本是上天之恩赐,能体悟世间至微至妙之境,如雨露,天性便是滋养。
  
  这丫头对父母,对家人,对朋友,对老人,对孩子们,对弱势群体…倾尽所有,如春雨润物,默然无声。
  
  为了这蝴蝶谷的春暖花开,家族安宁,这丫头耗了很大元气。
  
  她的好,是安静的,是不求回报的。所以林小糊才敢把谷主的重担交与她。
  
  “祖母,谷里的枣与石榴硕果累累……还有你种的那些小树也长势喜人…”
  
  “嗯,姹紫嫣红的花,惊艳一时,却难逃昙花一现;朴实寻常的树,默默生长,却能百年长青。丫头,你们做人,定低调一点,踏实走好每一步,方是你们人生的根本。”
  
  “明白!祖母!”
  
  “你这丫头,生来不善争斗,遇事总先退一步,想着“以和为贵”。但很多人会把你的善良,当做理所应当,祖母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总想着把家族打理得一丝不苟…你这丫头,这一点也随我…”
  
  “祖母,这雨下的很好,你听这雨声……”
  
  热闹的元宵节到了,蝴蝶谷是没有夜的。
  
  谷里满城灯火,将天幕烧成一片淡红色,连月亮都羞得躲进了薄云后头。
  
  谷内谷外,鲤鱼灯棚高叠三层,几百盏彩灯垒成一座流动的光的城池——有鲤鱼跃出灯海,有仙童捧着寿桃,有嫦娥的广袖,在绢纱里被风吹起,再也没落下来。
  
  蝶飞儿挤在人群里,踮着脚也看不见前面是什么灯。
  
  “让你少吃两碗元宵,现在知道矮了?般若拽着她的袖子往前钻,发髻上的绒花被挤歪了,也顾不上扶。
  
  “你高,你高你看见什么了?”
  
  “看见……”般若眯着眼,“看见一条龙。会动的那种。”
  
  前头有人敲锣,喊“舞龙要过街了”。
  
  人群自动往两边让,江南还没来得及站稳,就被楚云天拉到一处茶店的台阶上。
  
  台阶上已经站了个人,是个少年,手里捏着三串糖葫芦,正低头看她们挤上来时蹭乱的裙角。
  
  “蝶飞儿!”江南叫,“你怎么不早点占地方?”
  
  江南递给她一串糖葫芦,她慢吞吞地说:“占了。你们没找到。”
  
  锣鼓声炸开,一条金龙从灯海里游了出来。十二节龙身,每节两个人举着,金鳞是糯米纸贴的,龙嘴里衔着明晃晃的蜡烛。
  
  舞龙的小伙子光着膀子,身上汗津津的,跑起来时龙身翻涌,像是真的在云里打滚。
  
  “好看!”蝶飞儿许拍手,绒花又歪了。
  
  江南看了她一眼,伸手把那朵绒花扶正。
  
  楚云天咬着糖葫芦,把这一幕看在眼里,想打趣两句,锣鼓声太响,说什么都听不见。他便只是笑,笑得糖葫芦差点呛进嗓子眼。
  
  舞龙过去了,人群重新散开。
  
  他们几个沿着小渔街,往南走,两边是卖灯的小贩,兔子灯、莲花灯、走马灯,还有今年时兴的鲤鱼灯——鱼身子,龙头,说是能保高中。
  
  “这个好,”江南在摊子前停下,“买一个。”
  
  “我送你。”
  
  江南已经掏出荷包,放在摊主手心里。他把灯塞进蝶飞儿怀里,“以后请我们吃状元楼。”
  
  蝶飞儿低头看着怀里的鲤鱼灯,灯里的蜡烛晃了晃,把他的影子也晃动了。
  
  “许愿呢?”江南凑过来,“你也放一盏?”
  
  “不用。”蝶飞儿说,“我的愿,我自己去挣。”
  
  蝶飞儿站在桥栏边,风吹起她的披帛,飘飘扬扬地缠到江南的袖口上。她没有发觉,只是看着满河的灯火,忽然轻声说:
  
  “你们说,明年上元夜,我们还能一起看灯吗?”
  
  江南的笑容顿了顿。
  
  蝶飞儿没说话。
  
  桥下河水无声地流,河灯一盏一盏漂向远方,有些渐渐熄了,有些还在亮着。
  
  远处的鲤鱼灯棚又放起了烟火,一簇一簇升上天,炸开时像菊,像柳,像洒向人间的碎金子。
  
  “能的。”江南忽然开口。
  
  楚云天转头看他。
  
  江南没有看她,他看着那盏写着字的河灯,已经漂到了小溪心,快要融进远处的灯火里。他说:
  
  “就算不在蝴蝶谷,也能一起看。”
  
  “对,”江南挽住楚云天的胳膊,“你在蝴蝶谷里看窗外的月亮,就当是看灯了。我在外地对着蜡烛,也当是看灯了…”
  
  烟火又起了一波,照亮几个人的脸。
  
  蝶飞儿忽然笑了,笑得眼睛亮亮的,比满河灯火还要亮。
  
  “那说好了,”她伸出小指,“每年上元,无论在哪,都要记得——有人在跟你一起看灯。”
  
  江南勾上去,蝶飞儿顿了顿,也伸出小指。
  
  几根手指勾在一起,烟火的光从指缝间漏下来。
  
  远处有人在唱上元的词,断断续续地飘过来:“……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他们没有回头。
  
  他们只是看着前方的灯火,看着那些漂远的河灯,看着这座蝴蝶谷里所有的热闹和温暖,慢慢地,一起往前走。
  
  也许历史上真正美好优秀有魅力的人,是不用向人人证明的,做好自己就是最重要的,优秀不在很多的别人的嘴上,只在你一直努力,一直靠谱,一直自律,一直善良,一直担当……
  
  蝶飞儿回到谷里,看到灶台上两旁摆放蜂蜜、糖果、水果、清茶等甜食,知道是般若做的。
  
  蝶飞儿明白般若的心愿很简单:无非如庵里修行的师父们的心愿:
  
  实现财富自由,为了更好的供养父母族人,以财富,养育孩子们,教他们德业增长,希望拥有更多的财富,帮助谷里的百姓过上幸福生活,为广结善缘。有更多的资粮,利益他人,利益众生,她说她希望以正业,偏业,正财,偏财,勤劳与喜舍,拥有善缘的财富,将以财富投入公益,帮助更多人间疾苦…
  
  就像林小糊祖母说的话:一切福田不离方寸。愿谷里谷里百姓们离苦得乐,内外富足。
  
  天一阁里,夕阳把海面烧成一整块熔金的时候,孤鹤回雪的酒已经下去半瓶,他与几个臭味相投的,认为让大家安全放心的老男人,一起在一家不起眼的“醉春风”的小酒馆放飞自我,拼命喝酒,放心畅谈……
  
  “你这喝法,肝不要了?”
  
  其中一个姓钱的男人坐旁边,他把花生米一粒粒往嘴里扔,眼睛却不看孤鹤回雪,盯着海平面的那团火。
  
  孤鹤回雪没搭理他,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另一个姓金的老男人坐在他们中间,腿伸得老长,两只鞋沾满了沙。
  
  他谁也不看,谁也不劝,只是把酒杯端起来,对着落日举了举,然后一口闷了。
  
  三个老头,按生日排的孤鹤回雪最小,老钱最大。从发小认识,到现在几十年了。
  
  “咱们上一次这么坐着看海,是哪年来着?”孤鹤回雪终于开口。
  
  “好久了”老钱说。
  
  “那一年,你说要请客,结果钱不够,就带着我俩到海边喝散装白干。”
  
  老钱愣了愣,笑了:“这你都记得。”
  
  “我记得的可多了。”
  
  老钱把花生米壳扔进风里。
  
  “那年你刚赚了第一桶金,高兴得跟什么似的,非要请我们吃螃蟹,结果螃蟹太贵,买了三只最小的,一人一只,肉没吃到几口,壳嚼了半天。”
  
  孤鹤回雪噗嗤笑出声,笑着笑着,咳嗽起来。
  
  “那是你第一次喝多。”
  
  老金说。
  
  “你说你这一辈子,老婆热炕头,够了。然后抱着礁石吐了半个时辰,说对不起家父,没给他老人家一个孙子,可惜了他老人家这么好的基因,他一句都没埋怨你,内心强大…”
  
  孤鹤回雪没说话。
  
  夕阳往下沉了沉,变成半圆,贴在海面上,像谁用刀子切开的蛋黄。
  
  “老钱。”老金忽然叫他,“你后悔过吗?”
  
  “后悔什么?”
  
  “什么都行。”
  
  老钱沉默了很久。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的潮气,吹得他眯起眼睛。
  
  “后悔过。”
  
  老钱说,“刚退那年,闲下来,天天在家待着。有一天,忽然想,我这辈子,除了上班下班,好像干的都是大事,还干过什么?什么也没干过。想去的地方没去,想做的事没做。一眨眼,就老了。”
  
  他端起酒杯,又放下。
  
  “后来想通了。后悔有什么用?日子就是这样,一天一天过,过完了就是过完了,或许快要去世的人,大多后悔的不是这一生没有好好干活工作,而是没有好好体验生活。大家以为的死,是活到七八十岁后死亡。但是现实中的死亡是随时随地的,和年龄没有太大关系,黄泉路上不分老少。也许此生大家吞咽了太多…,却忘了我们的命只需要呼吸。我们这一生是用来体验的,什么都不必看得太重…喝酒…”
  
  老金没接话,陷入沉思…
  
  他站起来,走到海边,背对着落日,影子拉得老长,一直拖到老金脚边。
  
  “那你呢?”老钱问老金:“你有后悔过什么事吗?”
  
  老金没回头,只是看着远处的海。
  
  老金转过身,脸背着光,看不清表情。
  
  “那时候,我无意中邂逅一个好姑娘,她是谷里最有才华的最善良,会跳舞的…她应该是个雌雄同体的妙女子,外表好看灵动,灵魂丰富,心地善良,身体健康…又有趣…”
  
  老钱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后来呢?”老钱问。
  
  “后来?”老金笑了笑,“后来那姑娘嫁给别人…”
  
  老金把酒杯攥紧了,指节发白。
  
  “你个世界上最傻的傻子。”老钱说。
  
  他声音哑了。
  
  老金走回来,一屁股坐下,把他手里的杯子夺过去,喝了一口。
  
  “谁不傻?”他说,“年轻时候都傻。傻点好,傻了才有人情味。”
  
  海边的太阳沉下去最后一点,海面变成深紫色。天边还有几缕云,被烧成暗红色,像伤口结的痂,就像这三个老头,各有各的伤疤…
  
  孤鹤回雪给自己倒了一杯。
  
  “我这辈子,”孤鹤回雪说,“最对不住的是还是我娘亲。她跟着我,没享过一天福。年轻时候我忙,顾不上家;后来我闲了,她也老了…再后来…”
  
  他停住了。
  
  老金和老钱都没说话,只是看着孤鹤回雪。
  
  “我想啊,”孤鹤回雪的声音低下去,“这辈子欠她的,下辈子还…还有下辈子吗…哈哈,…喝酒…”
  
  海风大起来,吹得三个人的衣襟扑扑响。远处有渔船归港,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星星点点的,像是谁在海上撒了一把碎米。
  
  老钱忽然笑了。
  
  “你们俩,逗我,谁也不欠,就欠自己一个。”
  
  “怎么说?”问。
  
  老钱仰头看着天,天已经黑了,星星还没出来。
  
  “我这辈子,太听话了。听爹妈的,听上司的,听老婆的。谁的话都听,就是没听过自己的。我想去西北,想去看看戈壁滩是什么样。想去草原,想去看看天是不是真的那么低。想去——想去的地方多了。结果哪儿也没去成。”
  
  “现在去。”老金说。
  
  老钱摇摇头:“走不动了。去年膝盖就不行了,怕疼……”
  
  “怕疼?”老金嗤了一声,“你年轻时候从高处跳下来,摔折了腿也没喊过疼,现在说怕疼?”
  
  老钱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说:
  
  “年轻时候不怕,是因为觉得还有一辈子。现在怕了,是因为知道没了。”
  
  这话砸下来,三个人的沉默比海还深。
  
  远处,渔船的灯火更亮了。海浪一下一下拍着沙滩,像是有人在远处敲着钟。
  
  老钱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沙。
  
  “走吧,”他说,“天黑了。”
  
  老金和孤鹤回雪也站起来。三个人收拾了酒瓶和花生米袋子,往回走。走了几步,老金忽然停下,回过头,看着黑下去的海面。
  
  “明天还能看。”他说。
  
  孤鹤回雪和老钱也跟着回头。
  
  海看不见了,只有浪还在响。一下,一下,又一下。
  
  “明天还能看。”老钱也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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