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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3 (第1/2页)
  
  大夏新历元年,秋。
  
  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巍峨的太庙已在静默中苏醒。汉白玉的台阶被秋霜染上了一层素白,宛如通往天界的阶梯。自前朝至今,这里便安放着列祖列宗的牌位,见证着王朝的更迭与兴衰。
  
  今日,是萧烬登基一周年的祭天之日。
  
  与众人想象中那般千官扈从、仪仗万千的盛大场面不同,通往太庙的青石长街上,只有两道身影。萧烬身着玄色十二章纹衮服,头戴十二旒冕冠,步履沉稳。他的身旁,沈知微一袭宫装,未施粉黛,乌发仅用一支简单的玉簪绾住。没有宫人执扇,没有侍卫森严,他们就像一对最寻常的夫妻,在清晨的薄光中,一步步走向那座象征着皇权与历史的古老建筑。
  
  这是萧烬的决定。他说:“祭天地,祭祖宗,并非做给天下人看的戏码。而是朕与他们的一场对话。”
  
  沈知微侧过头,看着身边这个男人。一年前,他还是那个在血与火中挣扎求存的烬王,眼底是化不开的戾气与仇恨。而如今,他身着帝王的衣冠,那份狠戾早已被内敛的威仪所取代,可唯有沈知微知道,那温润如玉的表象之下,依旧藏着一头随时准备为守护而咆哮的猛兽。
  
  她的手,被他宽大的手掌包裹着,暖意从相贴的肌肤处,一直传递到心底。
  
  没有繁复的仪式,没有冗长的祷文。太庙之内,香炉之中燃着三支清香,青烟袅袅,盘旋上升。萧烬牵着沈知微,缓缓走到那从开国太祖始,一排排绵延至今的无数牌位前。
  
  空气仿佛凝固了,时间似乎也在此刻静止。只有光线从高窗透入,在落满尘埃的空气中切割出一条条光柱,照亮了那些冰冷沉默的牌位,也照亮了萧烬深邃如夜的眼眸。
  
  他没有跪下,只是挺直脊梁,目光扫过那些代表着至高无上权力的名字。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响起,清晰而平静,却带着一种足以穿透时空的力量。
  
  “列祖列宗在上。”
  
  “朕,萧烬,今日非以天子之名,非以君临之姿,而是作为这片土地上最后一个,也是第一个守护者,与先祖对言。”
  
  沈知微的心头微微一震。她感受到了萧烬话语中那股前所未有的磅礴与决绝。这不是一个胜利者对祖先的炫耀,而是一个继承者对传统的颠覆。
  
  “史书载,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帝王之功过,不在青史,而在民心。朕窃以为,功过是非,自当有更公允之法衡量。”
  
  萧烬的声音顿了顿,他转过头,深深看了一眼身边的沈知微。那眼神中,有万语千言,有她才懂的信任与托付。
  
  他缓缓抬起另一只手,指向沈知微,却更像是指向了殿外那广袤的天下。
  
  “自今日起,朕立誓,以大夏亿万臣民之福祉,为朕唯一的准则。凡利民者,虽千难万险,朕必行之。凡害民者,虽祖制惯例,朕必改之。”
  
  “朕之功过,不再由史官书写,不再由后人评说。朕将这秤杆,交到天下人手中。每一个在田间辛勤耕作的农人,每一个在市井挥洒汗水的工匠,每一个为了温饱而奔波的贩夫走卒……他们,才是朕的言官,才是史官。”
  
  “他们的笑脸,便是朕的功绩碑。他们的泪水,便是朕的罪己诏。”
  
  “这天下,是棋盘。百姓,是执棋之人。朕,愿为这棋盘上最虔诚的一枚棋子,为他们开疆拓土,为他们斩棘披荆。若有朝一日,朕背离此誓,民心所指,便是朕身死国灭之时。”
  
  话音落定,整个太庙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梁上积年的尘埃似乎都被这番惊世骇俗的誓言震得簌簌而下。沈知微只觉得心脏在胸腔中剧烈地擂动,她从未听过如此大胆,如此离经叛道,却又如此……正确的话。
  
  “天子”,天之子,是神权与君权的结合。而萧烬,却亲手将自己从神坛上拉了下来,将自己放在了与万民同等的位置。他放弃的,是“君权神授”的绝对权威,他要的,是“以民为本”的真正根基。
  
  他不再是那个顺应天命、降世平乱的英雄。他要做的,是一个被万民所选、为万民所用的君主。
  
  这是一种何等的自信,又是一种何等的孤独。
  
  他将自己,彻底地交了出去。
  
  沈知微紧紧回握住萧烬的手,掌心的温度告诉他,她懂。她懂他这份宣言背后,所承载的重量与风险。这比他当初在战场上孤身陷敌,需要更大的勇气。
  
  萧烬的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那笑意里,满是抚慰与坦然。仿佛在说,有你在,我便无所畏惧。
  
  他没有再看那些牌位,只是牵着她,转身,一步步向殿外走去。
  
  当厚重的殿门被推开的那一刹那,万丈金光瞬间涌了进来,将两人的身影完全笼罩。
  
  殿外,不知何时,已然黑压压地跪满了人。
  
  以丞相为首的文武百官,没有接到任何通知,却不约而同地在此等候。他们没有像往日那般高呼“万岁”,只是静静地跪在那里,将头颅深深地叩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当萧烬与沈知微的身影沐浴着阳光,出现在太庙的门槛之上时,那整齐划一的俯拜,如山崩,如潮涌。
  
  没有口令,没有引领。那是一种发自肺腑的、最纯粹的敬畏与臣服。
  
  他们或许没有听到殿内萧烬的誓言,但这一年来,他们看到了。看到了废奴令下,那些流离失所者眼中重燃的希望;看到了新政推行,破败的村落里再次响起的孩童笑闹;看到了那位曾经高高在上的帝王,是如何一趟趟走进田间地头,倾听最微弱的声音。
  
  民心为秤。这杆秤,早已在千千万万人的心中,悄然称量出了结果。
  
  阳光温暖,将萧烬的冕旒映照得流光溢彩,也为沈知微的素色宫装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辉。她站在他身侧,不再是那个站在阴影里的“废后”,而是与他并肩,共同迎接这个新时代的第一缕晨光。
  
  萧烬的目光越过跪拜的百官,望向更远的地方。京城的轮廓在晨光中清晰可见,炊烟袅袅,那是人间烟火,是生生不息。
  
  他没有回头,只是牵着沈知微的手,迈步走下台阶。
  
  他们从人群的中间穿过,那些俯拜的身影,如两道沉默的河流,为他们让开一条通往未来的道路。
  
  一个新的时代,在今天的阳光下,真正开始了。而他和她,是这个时代最坚实的见证,也是彼此唯一的港湾。夜,深沉如墨。
  
  紫宸殿内,金兽香炉吐着袅袅的檀香,香气如无形的薄纱,笼罩着龙凤呈祥的帐幔。宫灯的光线被灯罩柔化,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面上投下昏黄而温暖的光晕,将殿内的威严与肃涤,都化作了此刻的静谧与安详。
  
  沈知微睡得并不安稳。
  
  她陷在柔软的云锦被衾里,眉头却紧紧蹙着,眼睫在昏光下微微颤抖,仿佛正在承受着某种无形的折磨。
  
  梦里的世界是一片混沌的黑白。没有声音,没有温度,只有一道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的机械音在她脑海中反复回响。
  
  【终极任务发布。】
  
  【目标:萧烬。】
  
  【任务内容:亲手刺杀目标萧烬。】
  
  【任务奖励:解锁回归权限,返回原世界。】
  
  【任务时限:即刻执行。】
  
  那声音就像是跗骨之蛆,无论她如何逃避,都如影随形。沈知微感觉自己不受控制地站了起来,身体像一个被无形丝线操控的木偶,僵硬而机械。她的手中,凭空出现了一柄匕首——正是那柄早已被萧烬削了苹果,改名为“忘川”的旧日凶器。
  
  匕首的锋刃在无光的环境下,泛着森然的冷意,那股熟悉的、浸入骨髓的寒意顺着她的掌心,一路蔓延至心脏。
  
  她看见萧烬就坐在不远处的书案前,正垂着眼,专注地批阅着奏折。殿内烛火通明,将他挺拔的侧影勾勒得如同一尊沉静的玉雕。他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身后的杀机,神情一如既往的专注与平和,仿佛这个天下所有的风起云涌,都在他笔下的字里行间静静平息。
  
  “不……不要……”沈知微在心底无声地呐喊,她拼命地想要控制自己的身体,想要停住脚步,想要把手中的匕首丢掉。
  
  可是,她的身体完全不听使唤。
  
  那股来自系统的、曾经早已习惯的掌控感,此刻却化作了最恐怖的梦魇。她一步步地,走向那个为她撑起一片天的男人。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尖锐的刀刃上,痛彻心扉。
  
  距离在一点点缩短。
  
  十步,五步,三步……
  
  她甚至能看清他墨发中藏着的几根银丝,那是他为这个天下殚精竭虑的证明。她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龙涎香气,那是让她无比安心的味道。
  
  “杀了他,你就能回家了。”
  
  “那是你的使命。”
  
  “你本就属于那里,不属于这里。”
  
  系统的声音如同魔咒,在她耳边不断诱惑着。
  
  家……那个遥远的地方,有她的父母,有她熟悉的霓虹与喧嚣。可为何此刻,当她即将亲手摧毁眼前这个温馨的“家”时,心中涌起的没有半点对回归的渴望,只有无尽的恐惧与绝望?
  
  冰冷的泪水从她紧闭的眼角滑落,浸湿了枕巾。
  
  她的手,缓缓抬起了。
  
  那柄名为“忘川”的匕首,在梦中再一次对准了他的后心。
  
  “不——!”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悲鸣终于从她喉间挣脱而出,沈知微猛地从噩梦中惊醒。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地起伏,心脏仿佛要跳出喉咙。冷汗已经浸透了她的中衣,黏腻地贴在身上,带来一阵阵战栗。
  
  殿内依旧静谧,檀香依旧清雅,帐幔依旧华美。
  
  一切都是现实该有的样子。
  
  可她依旧无法从那场逼真的噩梦中挣脱出来。那匕首刺入血肉的感觉,那系统宣布任务失败的声音,那萧烬回过头时难以置信的眼神……一幕幕,都还如此清晰地烙印在她的脑海里。
  
  系统的崩溃并不意味着影响的消弭。那个曾经支配了她所有行为的冰冷指令,已经化作一道深刻的烙印,在她的潜意识里留下了难以磨灭的残响。
  
  就在她被冰冷的恐惧包围,浑身颤抖的时候,身边的男人动了。
  
  萧烬几乎是立刻就察觉到了她的异常。他原本安稳的呼吸瞬间被打乱,随即,一只温热而有力的手臂环了过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安抚力量,将她整个人揽入一个坚实而温暖的怀抱。
  
  “知微,做噩梦了?”他的声音带着深夜的沙哑,却无比温柔,像羽毛一样轻轻拂过她惶恐不安的心。
  
  沈知微没有回答,只是像一只受惊的小兽,拼命地往他怀里钻,似乎只有这样,才能汲取到足以抵御那股彻骨寒意的温度。她的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轻颤,双手紧紧地抓着他的寝衣,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萧烬没有再追问。他只是收紧了手臂,让她更紧密地贴合着自己,一下又一下地,用手掌轻抚着她的后背。他知道,这种时候,任何多余的言语都是苍白的。
  
  沉默在昏暗的宫殿里蔓延,只有他平稳的心跳声,咚,咚,咚,清晰地传入她的耳中,如同最沉稳的鼓点,一点点驱散着她脑中的混乱与恐惧。
  
  过了许久,沈知微的颤抖才渐渐平复下来,但她依旧埋在他的怀里,不肯抬头。
  
  萧烬低下头,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然后,一件完全出乎她意料的事情发生了。
  
  他开始轻轻地哼唱。
  
  那是一段极其简单的旋律,调子平缓而温柔,带着一点陌生的现代感。歌词很简单,甚至有些不成调,只是反复哼着几个音节。
  
  “睡吧,睡吧,我亲爱的宝贝……”
  
  沈知微的身体瞬间僵住了。
  
  她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望着近在咫尺的男人。在昏黄的烛光下,他的轮廓柔和,眼神深邃如海,盛满了她看不懂的深沉与心疼。
  
  这本是她有一次半开玩笑地教给他的,一首来自她那个世界的摇篮曲。她还记得,当时她只是想逗逗他,看他这个古代帝王如何理解“月光光,照地堂”这样质朴的童谣。
  
  他学得很认真,却也学得十分笨拙,平仄不分,曲不成调,惹得她笑了好一阵。她以为,这只是他们之间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早就被他抛诸脑后了。
  
  可现在,他正在用他那略带磁性的、低沉的嗓音,一遍又一遍地,为她哼唱着这首来自遥远世界的歌谣。
  
  笨拙,却异常认真。
  
  跑调,却饱含深情。
  
  沈知微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专注的神情,看着他为自己哼唱时眼中的温柔。她忽然明白了。
  
  他不是在哼唱一首歌。
  
  他是在用他自己的方式,告诉她——我懂的。
  
  他懂她心中那份对故乡的思念,懂她身为异乡人的孤独与不安,懂她潜意识里对那个“反派系统”的恐惧。他懂她所有不曾言说的、深藏在心底的秘密与孤寂。
  
  他无法带她回去,也无法抹去她曾经的经历。于是,他便努力学习她世界的一切,用这种方式,一点点地,填平她与这个世界之间的鸿沟,将她内心那片因穿越而悬空的孤岛,与这片古老的土地,牢牢地连接在一起。
  
  他给了她一个帝国,一个安稳的家,更给了她一份跨越了时空维度的、独一无二的懂得与珍重。
  
  比翼鸟在天双飞,连理枝在地同生。而他们,是两个世界的人,却在灵魂深处,紧紧相依。
  
  泪水再一次毫无预兆地涌上了眼眶,但这一次,不再是恐惧与冰冷,而是被巨大暖流包裹的、滚烫的感动。
  
  “萧烬……”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轻轻叫了他的名字。
  
  “嗯?”他停下哼唱,用指腹温柔地揩去她脸颊上的泪痕,“不怕了,我在这里。”
  
  “你……”沈知微咬了咬唇,心中翻涌着千言万语,最后却只化作一句轻声的问话,“你……是什么时候学会的?”
  
  “你教我的那天。”萧烬的回答简单而直接,“我怕忘了,就让你写了下来。没事的时候,就自己哼一哼。”
  
  他没有说的是,他将她写下的那张小字条,视若珍宝地藏在了龙椅的暗格中。每当处理政务感到疲惫,或是思念她远在江南时,他就会拿出来看一看,哼一哼。
  
  那上面简简单单的几个字,对他而言,是她留给他的,通往她整个世界的唯一地图。是他能窥见她灵魂原乡的,一扇小小窗。
  
  沈知微的心,被这句话彻底击碎了。
  
  窗外的夜色,依旧深沉。
  
  帐内的暖意,却悄然升温。
  
  她终于可以在这个夜晚,放下一切包袱与噩梦,安然地,睡在他的臂弯里,梦一片山河锦绣,岁月温柔。金秋时节,京城中最大的茶楼“同福居”里,比往日任何时候都要热闹。大堂内座无虚席,就连走廊上都站满了人。嗑瓜子的,品茶的,摇着扇子闲聊的,各种声音嘈杂交融,却都默契地将目光汇聚在中央那方小小的戏台上。
  
  台上,一名身着青衫的说书先生,将惊堂木“啪”地一拍,满堂嘈杂顿时鸦雀无声。
  
  “话说前朝末年,天下大乱,民不聊生。群雄并起,逐鹿中原。其中有七王之乱,流寇之祸,更有甚者,言宫中有一妖后乱政,致使江山摇摇欲坠,社稷将倾。这妖后,便是前朝镇国公府嫡女,沈氏知微。”
  
  此言一出,台下顿时响起一片窃窃私语。
  
  “可不是嘛!这事儿谁不知道?听说那妖后心狠手辣,蛊惑先帝,残害忠良,要不是当今圣上力挽狂澜,我大夏早就完了!”
  
  “嘘……小声点!今儿个这戏不寻常,你且往下听。”
  
  说书先生捻了捻胡须,眼中闪过一丝神秘的光芒,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奇异的感染力:“然!世事如棋,变幻莫测。表象之下的真相,往往藏得更深,也更……残酷!诸位可知,那登基大典之上,天下臣服,万民欢呼之时,为何会出现那惊世骇俗的一刺?为何那位被誉为‘乱世之星’的烬王陛下,会在他人生最荣耀的顶点,险些命丧昔日废后之手?”
  
  这一连串的质问,像重锤一般敲在每个人的心上。是啊,那天所有人都看见了,那穿心而过的一剑,那染红龙袍的鲜血。所有人都以为,那是妖后最后的疯狂,是乱党余孽的垂死挣扎。
  
  “那……那究竟是为何?”一个年轻人忍不住大声问道。
  
  说书先生嘿嘿一笑,并未直接回答,而是将故事娓娓道来。“只因,这天下,从根子上,就烂了。”
  
  他的声音变得低沉而肃穆:“诸位可知,何为‘国之重器’?非金玉,非兵马,而是民心,是气运。可自前朝中叶以来,皇室衰微,藩王割据,世家门阀只手遮天,百姓流离失所,怨气早已冲霄。这天下,就像一间外表华丽,内里却被白蚁蛀空的宅子,稍一震动,便会轰然倒塌。这便是束缚着天下苍生的无形锁链,是无人能解的死局。”
  
  台下的听众们大多是为生计奔波的普通百姓,听不懂什么高深的道理,但他们听得懂“白蚁蛀空”,听得懂“怨气冲霄”。这些年来的战乱、饥荒、苛捐杂税,他们亲身体会,那样的日子,谁又想再过一遍?
  
  “而我们故事的主人公,沈知微,她便是看清了这无形的锁锁之人。”说书先生的语气中,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敬佩,“她出身贵族,本可安享富贵,却目睹了这世间太多的疾苦。她知道,简单的朝代更迭,不过是换一批人上来,继续吸食这天下民的血肉。若不连根拔起,这乱世,永无宁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声音激昂起来:“于是,她选择了一条最难走,也最决绝的路!她甘愿背负万世骂名,化身世间最恶毒的‘反派’。她接近未来的新皇,扰乱他的计划,阻挠他的霸业,将自己变成他眼中唯一的钉,最深的刺。她做尽了所有‘恶事’,只为了让他的帝王之路,走得更为艰难,也更为坚定!”
  
  人群中开始出现骚动,人们的脸上写满了困惑与震惊。
  
  “这……这怎么听着跟咱们知道的,不一样啊?”
  
  “是啊,照他这么说,那废后不是在害人,反而是在……帮忙?”
  
  说书先生仿佛没听见台下的议论,继续说道:“那最后一刺,便是她所有计划的终点,也是她送给这个新时代的、最沉重的贺礼!她以自己为祭品,以‘废后刺君’这桩惊天血案,将前朝所有的黑暗、腐朽、怨念,尽数引到了自己一人身上!她用自己的血,洗刷了新皇登基可能存在的任何一丝瑕疵;她用自己的名声,为这位新帝斩断了所有旧时代的束缚!从此,天下再无前朝余孽的借口,再无世家门阀的掣肘,只有一位身负重伤、却得到万民同情的君王,可以放开手脚,去开创一个真正清平的盛世!”
  
  “她,不是妖后,她是斩断锁链的刃!她,不是祸水,她是以身饲虎的菩萨!”
  
  “轰——”
  
  说书先生最后一声话音落下,整个茶楼瞬间炸开了锅。人们议论纷纷,脸上是难以置信的表情,随即又转为恍然大悟,最后,化作了深深的震撼与……崇敬。
  
  原来……是这样。
  
  那个传说中祸guo殃民的妖女,那个让所有人谈之色变的废后,竟然是这样的存在?她用自己的清白、自己的生命、自己身后的一切,换来了他们如今能够安稳坐在这里喝茶听书的太平日子?
  
  一盏茶的功夫,一个流传了数年的“事实”,被彻底颠覆。
  
  “那……那位废后后来如何了?”一位老妇人颤声问道,眼角已然湿润。
  
  说书先生再次拿起惊堂木,这次却没有拍下,只是轻轻摩挲着,叹了口气:“功成身退,深藏功与名。关于她的结局,无人知晓。有人说,她死了,死在了那个大雪纷飞的冬日。也有人说,她没死,只是换了一个身份,走遍了这个她亲手拯救的万里江山。但无论她在哪里,我想,她都会希望看到的,是如今这般,海晏河清,国泰民安的景象。”
  
  他收起惊堂木,起身一揖:“今日的《废后》,就说到这里。诸位,散了吧。”
  
  人群却迟迟没有散去。他们坐在原地,似乎在回味着这个刚刚听到的、截然不同的故事。恐惧与厌恶,早已在不知不觉中被一种更为复杂的情感所取代——那是一种对英雄的敬畏,对一个传奇女人的惋惜与感激。
  
  他们终于明白了,为何登基大典后,新皇第一时间便是大赦天下,减免赋税,休养生息。为何短短数月,南方的互市通了,北方的铁骑安了,世家的权被削了,百姓的日子,肉眼可见地好起来了。
  
  原来,这一切的起点,都源于那位神秘废后的自我牺牲。
  
  “走孩子,回家。”那位老妇人拉起自己的孙子,眼中含着光,“以后,不许再叫人家‘妖后’了。要叫,就叫那位……沈姑娘。”
  
  “嗯!知道了奶奶!那沈姑娘,一定是个大英雄!”孩子懵懂地回答。
  
  夕阳的余晖透过茶楼的窗棂,洒在每个人的脸上,温暖而祥和。他们走出茶楼,融入京城的万家灯火之中,这个故事,也会像种子一样,在他们口中,生根、发芽,传遍这座帝都的每一个角落。
  
  ……
  
  与此同时,皇城,观文殿。
  
  萧烬正批阅着奏折,殿内安静得只听得见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沈知微则坐在不远处的一张软榻上,手里捧着一卷书,看得津津有味。
  
  殿外,内侍总管李德全文汇报了今日京城中这出《废后》戏所引起的轰动。他详细地描述了茶楼里听众们的反应,从最初的质疑到最后的崇敬,一字不落。
  
  萧烬听罢,并未说话,只是放下了手中的朱笔。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案几,落在沈知微身上,那双深邃如夜的眼眸里,漾开了一抹极淡、却无比温柔的笑容。
  
  沈知微早已知晓这件事,因为那剧本的初稿,就是她亲手写的。她将自己那些不为人知的想法,那些深埋心底的挣扎与抉择,都融入了那个名为“废后”的角色里。她只是没想到,萧烬会用这种方式,将它推向全国。
  
  “这出戏,是你授意楚长歌的手笔?”她放下书卷,轻声问道。除了那位惜字如金、却笔力千钧的江南白衣卿相,她想不出第二个人能将这个故事改编得如此入木三分,直击人心。
  
  “是,也不是。”萧烬站起身,缓步走到她身边坐下,“剧本,出自你的手笔。孤,只是将它从江南搬到了京城,再从京城,送往天南地北。”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微凉的指尖,低声道:“阿微,你付出了那么多,不该只被天下人误解。孤给不了你一个名正言顺的‘后位’,至少,要还你一个万民敬仰的身后名。”
  
  他要让所有人知道,他的盛世,并非他一人的功劳。他的王座之下,铺就的不仅仅是累累白骨,还有一个女子用青春、名誉与爱情为他堆砌的基石。
  
  他要为他的“反派”,正名。
  
  沈知微的心,被一股巨大的暖流包裹。她曾以为,自己在这个世界,终究是个过客,如黄粱一梦,梦醒便了无痕迹。可如今,她发现,她的故事,她的名字,正以一种她从未想过的方式,被镌刻在这个时代的脉搏里。
  
  “我不在乎。”她靠在他的肩上,声音轻柔而坚定,“我只在乎你。”
  
  “可孤在乎。”萧烬的声音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霸道,“孤不仅要你活在现在,更要你名垂青史。史书会如何记载,孤无法完全左右。但民间的话本,祖辈的口述,将永远流传着一个关于‘废后’的传说。那不是悲剧,而是一个关于智慧与牺牲的英雄史诗。”
  
  他侧过头,在她额上印下一个虔诚的吻。
  
  “你受过的苦,流过的泪,孤都将它们,化作了这盛世里最动听的歌。唱给你听,也……唱给天下听。”
  
  窗外,月华如水,静静流淌。
  
  观文殿内灯火通明,照着一对璧人相依的身影。那出名为《废后》的戏剧,仅仅是一个开始。
  
  很快,大夏帝国的每一座城池,每一个乡镇,都会响起醒木的清脆敲击声,讲述着那个颠覆了所有人认知的、关于废后的全新解读。
  
  一个属于沈知微的传奇,正在这片她深爱着的土地上,悄然拉开序幕,永不落幕。偌大的观文殿内,因那部名为《废后》的戏剧初稿而起的余韵,仍在空气中缓缓发酵。沈知微靠在萧烬怀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他绣着金龙的袖口,心绪久久未能平复。那些被尘封的过往,被以一种温柔而凌厉的方式重新剖开,让她既感到一丝被理解的慰藉,又生出一丝剖开伤口的微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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