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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第六章 (第2/2页)
  
  他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了摸那包鞋垫,“平安“两个字还在,蓝线的触感跟第一天拿到时一样硬。那根略长的竖笔还在替他多走那截看不见的路。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在安静的夜里起起伏伏的,像一个小小的风箱,还在拉,还有气。
  
  第二天早上,金生劈完柴的时候,看见隔壁张二女在院子里喂鸡。她穿着一件蓝布棉袄,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手腕上一截红头绳编的手链——她手腕上那根红头绳编的手链多绕了一圈,比昨天看着紧了一些。她把玉米碴子撒在地上,嘴里“咕咕咕“地唤着鸡,那群芦花鸡围着她转来转去,羽毛蓬松着,在冬日的阳光底下毛茸茸的。她把最后一把碴子撒完,拍了拍手,直起腰来。她直腰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点点,像在等什么。
  
  金生站在墙根底下看了一会儿。张二女抬起头,看见了他,朝他招了招手。金生犹豫了一下,还是从那扇院门走进去了。他走过那扇门的时候,门口的台阶上有一层薄薄的霜,踩上去沙沙响。
  
  张二女蹲在鸡窝旁边,把最后一把玉米碴子撒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来。“咋了?“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可那笑意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有点薄,像一层冻住的冰面——边缘处有一道细纹,像被什么重物压过一下。金生站在她面前,两只手在裤子两侧攥了攥,又松开了。“二女,我收到信了。我妈让我过年回去。“
  
  “那就回去呗。“张二女弯下腰收拾鸡食盆,把盆里的碎渣倒进垃圾堆里。她弯着腰的时候,头发垂下来遮住了脸,金生看不见她的表情,只看见她手腕上那根红头绳编的手链在她弯腰的时候坠了一下,悬在手腕下面。
  
  “二女,我……“金生张了张嘴,那些话堵在嗓子里,沉甸甸的,推不出去。他伸手摸了一下胸口那包鞋垫,摸到“平安“的“平“字的那一横,像在给自己找一个可以踩实的地方。
  
  张二女直起腰来,转过身看着他。她的脸在冬日的阳光里被冻得红扑扑的,鼻尖也是红的,可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河滩上被水冲过的石头。那亮光底下没有藏着别的东西。“你想说啥?“她问。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金生觉得她好像什么都知道。
  
  “我不知道我以后能不能回来。“金生说。他说完这句话,像卸掉了一副担子,可那担子卸下来之后,他发现自己比刚才更轻,也更空——那个重量被移走了,可移走之后留下的凹痕还在那里。
  
  张二女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风从院子里刮过去,把地上的鸡毛卷起来,打着旋儿飞走了。她抬手拢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头发,手指从耳后向上,把碎发拢到耳朵后面,再用拇指压一下鬓角。那个动作金生见过——秀英也是这么拢头发的,秋果也是。张二女也是这么拢的。“我知道。“她说。
  
  金生看着她,觉得嗓子里像堵了一团湿棉花。他想伸手拉住她,可他的手垂在身体两边,指头蜷了蜷,又松开了。那只手最后还是垂在了原处。
  
  “金生,“张二女说,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冬天早晨结在草尖上的霜,太阳一出来就会消失,“你不用说对不起。你也没欠我什么。那双鞋,是我愿意送给你的。那几双鞋垫,也是我愿意纳的。你穿了,合脚,我就高兴了。“她说话的时候手指在自己袖口上摸了一下,像在找一根线头,但没有找到。
  
  金生站在院子里,觉得自己的脚底下像踩着什么不稳当的东西。他看着面前这个穿着蓝布棉袄的姑娘,看着她冻红了的鼻尖和她手腕上那根红头绳编的手链。那根手链编得比之前更密了,她大概是在某个晚上把它拆开重编过。他以前从来没想过自己会离开这个地方的时候心里头会这么空。他来这里的时候,是一个人来的,来的时候背着一个包、两双布鞋、一摞干粮。可他走的时候发现自己多了好多东西——多了一双回力鞋,多了一双又一双鞋垫,多了一个人坐在墙头上等他收工回来的记忆。那些东西他带不走也留不下,它们会跟这堵墙、这片杏林、这条河一起留在这个村子里,等他离开了,它们还在。
  
  “二女,“他开口了,声音有点哑,“你的鞋垫,我会一直垫着。“他说“一直“的时候自己也不知道那有多长,可他说出来了,像把一个承诺放在了已经结冰的河面上,等着看它能不能撑住自己的重量。
  
  张二女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那点头很轻,幅度很小,像一个人在确认一件她已经确认过很多次的事。她蹲下来,把鸡窝门口掉出来的草屑拢了拢,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行了,“她说,“你该干啥干啥去吧。天冷,别在院子里站着。“她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鸡窝,没有看他。
  
  金生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他走过那堵墙的时候,伸手摸了一下墙面。墙砖凉丝丝的,粗糙的,砖缝里填着干透的泥灰。他以前无数次经过这堵墙,从来不知道墙砖摸上去是这个温度。那堵墙已经变薄了,可薄到能透过去的时候,那边已经没有人了。他摸着那堵墙的手指在墙面上停留的时间比他预想的长了一拍,然后他收回了手,走回了自己住的院子。那捆干柴还在灶房门口搁着,油布上凝了薄薄一层霜,他没有把它抱进去。
  
  那天晚上金生坐在炕沿上发呆。他把煤油灯往自己这边拨了拨,光晕扩大了一圈,把炕沿上他搁着的那包干粮的影子也照了出来。他的手指在炕沿上划着,无意识地描着炕席的纹路。周建华从外面进来,带进来一股冷风,煤油灯的灯芯晃了一下,差点灭了。
  
  “咋了?“周建华在炕沿上坐下,“你今天一天都心不在焉的。“
  
  金生没有说话,只是把两样东西从枕头底下摸出来,放在炕沿上。左边是秋果的那双鞋垫,“平安“两个蓝字朝上,针脚密实,线绷得紧紧的;右边是张二女的那双鞋垫,两朵蓝色的小花微微凸起,花瓣的走线是活的,像真的还留着生长的余地。两双鞋垫并排搁着,一双替他压着来路的方向,一双替他在离别之前撑住那段摇摇晃晃的现在。他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它们,看了很久。
  
  周建华也看着,没有催他。煤油灯的火苗在两个人之间跳动着,在炕沿上投下两双鞋垫交错的影子。那影子在墙上一晃一晃的,像两条正在互相试探着分开又合拢的边界。
  
  过了好一会儿,金生开口了,声音不高:“建华,你说,一个人的路能不能同时铺在两个方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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