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第2/2页)
王家豪二话不说,伸手就狠狠推在了叶致远的锁骨上,力气很大,叶致远整个人都被推得往椅背上撞了一下,手里的笔都掉在了地上。
周围同学的好奇心被王家豪的这一动作吸引,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等着看热闹。我也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坐在座位上看着前面的动静。
叶致远抬起头,看着王家豪,眼睛里是压抑了许久的恐惧,还有一点藏不住的怒火,他忍了太久了,日复一日的羞辱,日复一日的无视和践踏,就算是性格再懦弱、再怎么能忍让的人,也总有忍无可忍的那一天。
王家豪看着他抬头,还想伸手再推,嘴里骂骂咧咧地放着狠话,就在王家豪的手再次伸过来的时候,这一次叶致远没有躲,他猛地站起身,一把抓住了王家豪的胳膊,两个人瞬间就扭打在了一起。没有什么章法,就是男生之间最直接的推搡、拉扯、厮打。王家豪平日里虽然是一副嚣张跋扈的样子,可真的打起来,他反而没那么能打。
不过几分钟的拉扯,叶致远直接把王家豪按在了教室的地面上。叶致远的个子要比王家豪稍微高点,所以我想在力量上也该高过王家豪一点。
他整个人压着王家豪的胳膊,让他动弹不得,王家豪在地上涨红了脸,拼命挣扎,却怎么都翻不过身。周围的同学都炸开了,起哄声、惊呼声连成一片,所有人都围了过来,没有一个人上前拉架,全都在看热闹,对着地上的两个人指指点点。
我坐在座位上,看着被按在地上的王家豪,看着他平日里不可一世的脸上,满是愤怒和狼狈,我心里没有丝毫的同情,反而涌起了一股压抑了很久的、畅快的感觉,真的很解气。这个欺负了我整整两年,让我抬不起头,让我无数次感到羞耻的人,终于也有被人按在地上、气急败坏的一天。
我就那样坐在角落里,看着他吃瘪,看着他丢人,心里那股堵了很久的闷气,好像散了一大半。就在场面越来越乱的时候,戴安从人群外面挤了进来。
戴安向来是个有正义感的人,他看不惯这种打架闹事的场面,更看不惯一群人围着看热闹、却没人拉架的样子。她立刻上前,用力拉开了还压在王家豪身上的叶致远,把两个人硬生生分开了。
叶致远被拉开的时候,胸口剧烈起伏着,脸上还有点红印,眼睛里的怒火还没消下去。
而王家豪从地上爬起来,衣服皱巴巴的,头发也乱了,脸上全是丢尽脸面的暴怒。他看着周围同学对着他那戏谑的目光,从没想过自己这辈子会有这么丢人的时候。本来今天挑事是为了给自己找回面子,没想到一向被他踩在脚下的叶致远又给按在地上打,这口气,他无论如何都咽不下去。
他站起身,红着眼,还要冲上去打叶致远,非要把这个场子找回来不可。就在他刚冲出去一步的时候,教室门口,传来了班主任冰冷又严厉的声音:“你们在干什么!”
班主任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脸色铁青地看着教室里乱作一团的场面,看着衣衫不整、满脸怒气的王家豪和叶致远。霎时间所有人都安静了,围观看热闹的同学,立刻如鸟兽散,飞快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那一天,班主任把王家豪和叶致远,狠狠训斥了整整一节课。当着全班的面,把两个人的错误翻来覆去地说,语气重得吓人。最后还不解气,让他们两个人放学后,绕着操场蛙跳一整圈,罚他们好好反省。
我以为经过班主任这么严厉的震慑,王家豪总该收敛一点,应该不会再找叶致远的麻烦,可终究是狗改不了吃屎。因为他学习成绩很好,班主任向来对他寄予厚望,就算他犯了错,也总会念着他的成绩,手下留情。可他的坏心思,从来都不会因为一次惩罚就消失。
被叶致远按在地上打,被班主任当众训斥,还被罚蛙跳,对他来说不是反省,而是奇耻大辱。他不敢再在教室里明目张胆地和叶致远打架,不敢再当着老师同学的面欺负人,可他把所有的报复,都转到了暗地里。
班里有几个学习很差、整天游手好闲的男生,属于班里的小混混,平日里作业不会写,考试全靠抄,而王家豪的作业,就是他们唯一的指望。他们平日里就围着王家豪转,跟着他起哄,听他的话,指望他给他们抄作业,帮他们应付老师。
我心里清楚,一定是王家豪在背后怂恿了他们,给他们使了眼色,许了好处。从那之后,叶致远的日子非但没有变好,反而变得更糟了。王家豪现在自己不出面,却指使着那几个男生,变本加厉地找叶致远的麻烦。
我不止一次,在课间的时候,看见那几个男生围在叶致远的座位旁边,推搡他,抢他的书本,藏他的文具,用更难听的话羞辱他。而王家豪就坐在自己的座位上,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时不时往这边看一眼,嘴角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
最让我心里发沉的一次,是在一个午休的课间,我从厕所回来,远远地就看见那几个男生一左一右地架着叶致远的胳膊,半拉半推地把他往教学楼尽头的男厕所里带。
叶致远在挣扎,在反抗,可他一个人根本拗不过四个男生。他的脸苍白得吓人,眼神里满是绝望和恐惧,却不敢大声呼救,只能被他们硬生生拖进了厕所里,随后厕所的门便被重重地关上。
外面路过的同学,都看见了,却没有一个人上前,没有一个人去告诉老师,全都低着头,快步走开了。
我站在走廊的拐角处,看着那扇紧闭的厕所门,手脚都有点发凉。我知道里面会发生什么,无非就是殴打,辱骂,威胁,更多的是见不得光的欺辱。
我静静伫立在原地许久,直到那几个男生吹着口哨,若无其事地从厕所里走出来,说说笑笑,好像刚才做了一件多么有趣的事情。
又过了好一会儿,叶致远才从厕所里走出来。他低着头,头发乱糟糟的,衣服领口被扯得歪歪扭扭,脸颊上有一点淡淡的红印,走路的姿势都有点不自然。他全程都没有抬头,贴着墙根,一步一步地走回教室,背影单薄得,好像一阵风就能吹倒。
我当时看着他落寞无助的背影,说老实话心里的同情和无力感涌得满满的,他真的太可怜了。他和我一样从头到尾,什么都没做错,只是性格内向了一点,懦弱了一点,没有背景,没有朋友,就成了王家豪发泄情绪满足虚荣心的工具,成了所有人都可以随意践踏的对象。
我忽然又想起,那也是在课间,也是王家豪在起哄,我的笔被撞到了地上,滚出去好远,没有人弯腰。我蹲下来自己捡的时候,发现少了一支,找了一圈都没找到。可后来起哄声散了,我回到座位上,那支笔端端正正放在我课本旁边。
我没有回头看他。我知道是他,但我不敢回头看。
思绪被拉回现实,我依旧坐在职高教室靠窗的座位上,低着头,死死盯着手机屏幕,耳朵却不受控制地留意着教室里的动静。我能听到,叶致远轻轻的脚步声,朝着教室后面走了过来。他没有往中间坐,也没有往前排坐,和我一样,他也选择了教室角落里、人最少、最不显眼的位置。
他的脚步,在我斜前方的那个空位停了下来。然后我听到了轻轻地放下书包的声音,听到了椅子被拉开又被轻轻合上的声音。他坐在了离我不远的位置,不过这个时候教室的空位也不多了,可能他也找不到什么好的位置。
我依旧没敢抬头,没敢看他,浑身还是有点不自在的尴尬。毕竟我们是初中里,唯一共享过那段最不堪、最黑暗的回忆的人。我们都知道,彼此在初中里,过得有多卑微,有多抬不起头。
换做是任何一个其他的初中同学,出现在这里,我都会恐慌,害怕我的过去被揭开,害怕我在新学校里,再次变成别人取笑的对象,害怕我好不容易盼来的新生活,再次泡汤。
不过这个人是叶致远,所以我的心里没有多少害怕,更多的只是尴尬。
因为以我对他的了解,我想他比任何人都想要抹去初中那段受尽欺凌的过往,极力想要隐藏所有不堪,永远不再提起,永远不让任何人知道,所以他怎么可能会把我的事情说出去给别人听,让我陷入为难。我有时候还会觉得,就算班里有人问起他认不认识我,他都会摇摇头,说不熟,说只是普通的初中同学,不会多说一句多余的话。
想到这里,我紧绷的神经慢慢松了下来。那支笔的事又浮上来了——端端正正放在我课本旁边,像他此刻坐在这里一样安静,不打扰。我们像两条同时沉下去又被同一片水面托住的鱼,各自挣扎,互相看见,但谁也没有力气伸手拉对方一把。
现在我们都爬上了岸。在新的地方,换了新的空气,只是回头一看,旁边站着的人还是那个在水底见过的人。尴尬还在,可心里横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像是亲近,更像是认识了很久的陌生人,知道彼此最不好看的样子,但谁都不会提。
我轻轻抬眼看向窗外,夕阳已经沉下去了大半,天空被染成了炽热的橘红色落在我桌角那本空白的新书封面上,风从窗缝里吹进来,带着傍晚的凉意,拂过脸颊格外舒心。我身后的斜前方,叶致远正坐在那里,低着头看着自己的书本。我们就那样,隔着一个过道的距离,安安静静地坐着,在久违的岸边呼吸着同一阵晚风。
夏风吹过窗边,把书页轻轻吹起一角。我的高中生活,就这样在一场猝不及防的相遇里,正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