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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地底下的东西

  第2章 地底下的东西 (第1/2页)
  
  井盖掀开那一刻,臭气冲上来。
  
  不是下水道那种臭。是死水沤烂了东西的臭。像有什么活物死在里头,泡了不知道多少天。
  
  顾婉清捂住鼻子,脸色发白。
  
  “跳。”我说。
  
  她看了我一眼。那种眼神我见过——战场上,士兵看长官。明知道前面是雷区,但信你,就跳。
  
  她跳下去了。
  
  我跟着跳。落地的瞬间,膝盖震得生疼。脚下是淤泥,大概到小腿肚。黑的,黏糊糊的,散发那种说不清的臭味。
  
  上头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方向。至少三组人,正在合围。
  
  我把井盖拉回原位。
  
  黑暗。
  
  伸手不见五指那种黑。
  
  “手机。”我说。
  
  顾婉清摸出那部诺基亚N97,按亮屏幕。惨白的光照亮一小片区域——我们站在一条圆形通道里,直径大概两米,墙壁是水泥的,长满了黑霉。
  
  “这是哪儿?”
  
  “修车厂的地下维修通道。”脑子里那个声音说,“三十年前修的,早就废了。知道的人不超过五个。”
  
  五个?你怎么算出来的?
  
  “当年修这条通道的工程队,活到现在的就四个。加上我,五个。”
  
  你连这都查过?
  
  “废话。我查过所有可能用到的逃生路线。这座城市的每一寸。”
  
  我愣了下。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以为万亿富翁怎么活下来的?运气?”
  
  “林渊?”顾婉清的声音把我拉回来,“你在跟谁说话?”
  
  “没谁。”我说,“走。”
  
  沿着通道往南。淤泥越来越深,从腿肚到膝盖,到大腿。臭味也越来越浓。顾婉清走在前面,一只手举手机照明,另一只手还攥着枪。
  
  我盯着她的背影。灰色风衣的下摆拖在淤泥里,每走一步都得用力拔腿。但她没停。没抱怨。没回头。
  
  这女人到底是什么做的?
  
  “到了。”
  
  面前是一扇铁门。锈得不成样子,把手都烂没了。
  
  “撞开。”脑子里那个声音说。
  
  我侧身用肩膀撞。第一下没动。第二下松了点。第三下,铁门吱呀一声开了。
  
  门后是个仓库。
  
  修车厂的零件仓库。货架上堆满报废零件,空气里全是铁锈和机油的味道。地上有干涸的血迹。不是新的,至少几个月了。
  
  “暗门在后墙。”
  
  我走到后墙,摸索着。手指碰到一个凹陷。
  
  “用力按。”
  
  按下去。墙上一块砖陷进去三厘米,然后整个墙面往旁边滑开。暗门。通往修车厂后巷。
  
  我回头看了顾婉清一眼。她站在仓库中间,手机的光照着她的脸。嘴唇干裂得更厉害了,但眼睛还是亮的。
  
  “走。”
  
  后巷窄得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两侧墙壁湿漉漉的,长满青苔。走了大概二十米,出口是一扇破铁门,虚掩着。
  
  推开铁门,是条小街。街对面是个城中村,密密麻麻的自建房,晾衣绳横七竖八。凌晨四点多,天还没亮,一个人都没有。
  
  顾婉清靠在墙上喘气。她把枪收好,从兜里摸出半瓶水,灌了两口,递给我。
  
  我也灌了两口。
  
  “那些人是谁?”她问。
  
  “蝰。境外雇佣兵。”
  
  “我知道他们。”她的声音平静下来,恢复到刚才那种警察的冷静,“金三角一带的。前几年边境缉毒的时候接触过他们的情报。但他们为什么追杀你?”
  
  “不是我。”我说,“是咱们。”
  
  “咱们?”
  
  “你把我带到那个修车厂,他们就来了。时间卡得太准。不是跟着我,就是跟着你。”
  
  顾婉清沉默了。她低着头,看着自己沾满淤泥的鞋。过了好一会儿,她抬起头。
  
  “对不起。”
  
  我愣了下:“对不起什么?”
  
  “我把你卷进来了。”她说,“我以为找到你是件好事。那封信上说的——‘等他,帮他’。我以为我是在帮你。”
  
  她苦笑了一下:“结果是把你送进枪口底下。”
  
  我看着她的脸。凌晨的天光还没亮透,街灯照在她脸上,有层灰蒙蒙的阴影。她眼角那颗褐色斑点,像粒细小的铁锈。
  
  “不怨你。”我说,“就算你不找我,他们也迟早会来。系统不会放过我。”
  
  “系统?”
  
  我没解释。解释不了。一个正常人怎么可能相信,有个人脑子里住着另一个自己,还有个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管他叫“废物”,逼他从垃圾堆里重新往上爬。
  
  但顾婉清没追问。她只是点了点头,像是在接受一个暂时无法理解的事实。
  
  这女人有股子劲儿。不问废话。不瞎琢磨。事情来了,先接住,再说。
  
  “你那几个兄弟呢?”我问,“光头他们?”
  
  她掏出手机,拨了个号。没通。又拨,还是没通。
  
  “可能出事了。”她把手机收好,声音压得很平,“蝰出动二十个人,火力配置不是普通警方能顶住的。他们撑不了多久。”
  
  “你的人不是警察?”
  
  “不是。”她顿了顿,“是我这些年攒的人。退伍兵、前刑警、安保公司的。帮我查你的下落。”
  
  “就为了一封信?”
  
  她看我一眼。
  
  “就为了一封信。”
  
  我心里有什么东西被拨了一下。不重。像琴弦被指甲轻轻刮过。但我没让表情露出来。
  
  “走吧。”我说,“先找个地方落脚。”
  
  城中村里有家招待所。没招牌,就门口贴了张A4纸,写着“住宿三十”。老板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看我俩一身淤泥臭得要命,犹豫了三秒。顾婉清掏出一百块,老头的犹豫立刻消失了。
  
  房间在三楼。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热水壶。墙皮剥落,天花板上有一大块水渍。但至少有热水。
  
  顾婉清先进了卫生间。水声响起来的时候,我坐在床边,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那个声音又响了。
  
  “她不是普通人。”
  
  我知道。
  
  “不只是系统对她无效。她还知道一些事情。那封信,她记不起来的‘那件事’,都不对劲。”
  
  你想说什么?
  
  “上一世,你查不到她。这一世,她主动找上门。时间线有问题。”
  
  时间线?
  
  “系统送你回档到十三年前。理论上,这一世的林渊只是个十二岁辍学后就失踪的废物。你的社会关系被全部清零。但顾婉清在十三年前就收到了那封信,信上是你的笔迹。”
  
  他停了一下。
  
  “那个笔迹,是上一世你当上万亿富翁之后的笔迹。”
  
  我心里一凉。
  
  对。上一世我二十二岁之前的字,烂得跟狗爬似的。后来签了太多文件,专门练过。顾婉清手里那封信的笔迹,是练过之后的。是“另一个我”的笔迹。
  
  也就是说——十三年前,有人用我未来的笔迹,给她写了一封信。
  
  “谁写的?”
  
  不知道。
  
  “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系统说它清除了一切。但它有没有可能,也在撒谎?
  
  脑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那个声音说了句让我汗毛倒竖的话。
  
  “如果系统会撒谎,那它说的所有事情,包括你犯的那三个‘错误’,包括这整套‘惩罚机制’——都可能是假的。”
  
  卫生间的门开了。
  
  顾婉清走出来,头发湿漉漉的,用毛巾擦着。她把灰色风衣挂起来晾了,只穿着一件黑色的短袖T恤。领口洗得有些松垮,锁骨线条分明。
  
  “你去洗吧。”她说。
  
  我站起来,刚走到卫生间门口,她叫住我。
  
  “林渊。”
  
  “嗯?”
  
  “那封信上,被撕掉的那半句话——”她盯着我,“你说,会是什么?”
  
  我看着她。她也在看着我。那双褐色眼睛里,有一种很深的、说不清的东西。
  
  “可能是警告。”我说。
  
  “警告什么?”
  
  “警告你,离我远点。”
  
  她没说话。我转身进了卫生间。
  
  热水冲在身上,胳膊上那道划伤火辣辣地疼。伤口不深,但一直没处理,边上开始发红。我在洗手台上找了瓶不知道放了多久的碘伏,拧开盖子闻了闻,还没坏,凑合着用。
  
  倒上去那一刻,疼得我龇牙咧嘴。
  
  脑子里那个声音又笑了一声。
  
  “忍着点。后面还有更疼的。”
  
  你又知道?
  
  “我当然知道。蝰不会放过你。系统不会放过你。你以为躲进城中村就完了?”
  
  我没理他。洗完澡,用毛巾擦了擦镜子上的水雾。
  
  镜子里是一张二十二岁的脸。瘦。颧骨突出来。眼睛凹下去。但眼神不对。二十二岁的废物不该有这种眼神。
  
  这种眼神,是三十五岁那个万亿富翁的眼神。见过太多东西,算过太多事,赢过太多人。到最后什么都不剩,只剩这双眼。
  
  我盯着镜子里的自己。
  
  “你叫什么?”我问。
  
  镜子里的人咧嘴一笑。
  
  “我叫林渊。跟你一个名字。但不是废物版的那个。”
  
  “那你是谁?”
  
  “我是你备份。你藏起来的那个自己。三年后,你输掉了所有东西,被人从星海顶楼扔下来。临死前你把记忆压缩加密,塞进了系统内核。所以不管你回档多少次,我这部分数据永远在。”
  
  我愣住了。
  
  三年后?被人从顶楼扔下来?
  
  “你说什么?”
  
  “你以为惩罚协议只是清零资产?天真。系统给每个‘失败者’判的都是死刑。你上一世不是被清零,是被处决。只是你自己不记得了。这段记忆我锁住了,因为太早让你知道,你会疯。”
  
  水龙头还开着,热水哗哗地淌。
  
  我盯着镜子里那张脸。那张和我一模一样的脸,正在用一种极其平静的表情,说着极其恐怖的话。
  
  “所以我脑子里住着的不是帮手——”
  
  “对。我他妈是个死人。一个还没死透的鬼。”
  
  我关了水龙头。
  
  卫生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排风扇嗡嗡转的声音。
  
  “那顾婉清呢?”我问,“她跟这事有什么关系?”
  
  镜子里的表情变了。从平静,变成了一种近似于悲伤的东西。
  
  “我不能说。这段记忆的加密级别最高。我解不开。”
  
  “谁加的密?”
  
  “我不知道。可能是系统。可能是你。也可能——是她自己。”
  
  我看着镜子里那个自己。他也看着我。两张一模一样的脸,隔着镜子。
  
  “我要怎么活?”我问。
  
  “先活过今晚。蝰的人天亮前会搜到这里。留给你的时间不多了。”
  
  我推开卫生间的门。
  
  顾婉清坐在床边,正在拆手枪弹匣。她把子弹一颗一颗退出来,擦干净,又一颗一颗压回去。动作很慢,很稳。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洗完了?”她没抬头。
  
  “天亮前他们会搜过来。”我说。
  
  她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擦子弹。
  
  “你怎么知道?”
  
  “猜的。蝰的搜索半径,从交火点往外扩三公里。这个城中村在半径之内。他们先搜主干道,再搜偏巷,凌晨到天亮这段时间,正好搜到这里。”
  
  她把弹匣咔嗒一声推进枪柄,抬头看我。
  
  “你对蝰的作战方式很熟。”
  
  “做过功课。”
  
  她没再问。把枪放在枕头底下,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帘拉得很紧,只留一条缝。她从那条缝往外看了一眼。街上空空荡荡,只有一条野狗在翻垃圾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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