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新人 (第1/2页)
玉朝喉头一阵发紧,唇齿翕合数翻,半字也未吐出,若非大半张脸被衣袖掩住,只怕早露异样。强按捺下胸口悸意,语声勉力持匀:“老祖言重了,不过是比旁人多了些运道,怎敢当天护。”
老祖鼻中一哂:“运道?我怎记得是你远不如玉夕?厚运的早早殒了命,薄命的安然存活至今,倒是怪哉。”话音未落,陡然一转:“那日事发,你亦在场,可有瞧见什么?”
一滴汗自她额际滑落,滴到衣袖发出无声的“扑簌”声,彻底洇开。此事她藏匿心底已久,对亲生父母也不敢吐露半分,原本只当日子一长,终能慢慢淡去,直至彻底放下,奈何那场面实在诡谲骇人。迁延至今,但凡心念微动,便觉历历如绘,好似昨日才发生,便是当初未曾留意的琐细末节,竟也分明在目。
那是一个晴光澹荡的午后,天气与平日并无二致,惠风穿林间,正是嬉游的好时光。昨日,玉夕还在与玉朝念叨,待长大些要下山去见见世面,不求飞升成仙只愿遍历名山大川,做个逍遥自在的散人。她听了这话,今日便躲进藏书阁,打算将阁中山海舆图、游记杂抄尽数整理一遍,以便日后翻阅,来日下山也不至两眼一摸瞎。
也不知过了多久,只瞧得案边炉中仍青烟袅袅未散,玉夕便自外头跑进来,腻着她说乏了,想回屋歇息。这藏书阁离她们的住处本就有段路,她们年岁尚小,腿短步迟,一来一回要花去不少工夫,她不愿便让玉夕在阁内小榻睡一会儿,等她手头事了再一同回屋。
日头慢慢西斜,久读则神思枯耗,久卧则神气倦怠。她正奇怪玉夕今日怎睡得这般沉,连身都不曾翻过一次,搁了书正欲去唤玉夕,忽觉鼻端那清冽寒凉的独醒香中,隐隐混了一丝腥锈之气。她生来五感异于常人,却也最易被外物蒙蔽淆乱。
她心头猛地一跳,暗忖要遭,慌忙下书,疾步掀帘奔向内间。才入内室,便觉得一股滔天的腥气扑面而来,熏得她当即干呕,再看时只觉得三魂去了七魄:只见满屋之中,无数血线如丝如缕,凭空浮漾,竟似扯了一张血色罗网。即便此刻,血线仍自玉夕身上抽引而出,凝而不散悬在半空,顺着室中微风悠悠飘荡,分外邪性。
待回过神,急忙扑到榻边使劲摇晃玉夕,却只觉触手一片冰凉,再看她面色青灰,鼻息微弱似游丝,双目紧闭竟是人事不知。她急得不行,咬着牙又拖有又拽,才勉力把她背起来,正要向外求救。哪知才走两步,脑后便遭重重一击,身子一轻竟是直飞出去,撞在书架上,眼前一黑彻底昏死过去。
待她再睁眼之际,已是满堂白布幡幢。旁人瞧她头上有伤,甚是可怜,又觉孩童不经吓,忘性大,草草问过后便作罢,主家凉薄,只当玉夕命短,对外称玉夕病疫,眼泪都未掉便办后事了。时隔今日,记得玉夕模样的人已没几个,不料竟有人再提当年之事。
事已至此,她反倒镇定下来。她还记得那时的回答,如今过去许久,免不了换些说辞:“回老祖,我那时在外间看书,玉夕去内间歇下了。待我进去唤她时,便觉头沉如遭重击,之后便昏了过去。”
她语气不见悲恸哀伤,只有些许惆怅,反倒教人觉得真情实意。至于答非所问,十年前她不过才六岁,又能有多好的记性?众人寻到她时,便是见她昏死在柜旁,倒也挑不出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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