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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交流会

  第一章 交流会 (第1/2页)
  
  周日,凌晨四点十七分,
  
  手机屏幕在床头柜上无声地亮了一下,像黑暗里眨了一只眼。
  
  裴念睫毛颤了一下,没有醒。她侧卧着,左手搭在枕边的《荣格心理学导论》上,书页随着她的呼吸微微起伏。林晚在她右侧,面朝另一个方向,背弓成一道安稳的弧线,睡得很沉。
  
  屏幕亮了大约七秒,暗下去。一行字悬在解锁界面上,发件人是一串没有归属地的号码。
  
  “裴医生,我知道你能进入别人的梦。”
  
  窗外的梧桐树在夜风里摇晃,叶子沙沙响。城市在这个时刻最安静,车流停歇,霓虹暗去,只剩零星路灯独自伫立。
  
  短信没有发出提示音。它就这样来了,躺进手机的内存里。
  
  ---
  
  早晨七点,闹钟响起。《菊次郎的夏天》的前奏。
  
  裴念睁开眼。意识像一滴墨落入清水,从模糊到清晰,用了大约三秒。她伸手摸过手机,指纹解锁,屏幕亮起的瞬间,那条短信跳了出来。
  
  不是微信,不是钉钉,是最原始的绿色气泡。
  
  “裴医生,我知道你能进入别人的梦。”
  
  她盯着那十四个字,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像看X光片上的一片阴影。五秒。脑子里闪过几种可能:诈骗短信的新话术?某个来访者越界了?还是——
  
  最近一段时间,自己误打误撞进入别人的梦境,看到了梦里的细节。这些隐秘的事,被别人窥视了?
  
  “谁啊?”林晚的声音从枕头里闷出来,像从水底冒上来的气泡。
  
  裴念停顿了一秒,那一秒里她想过要不要把屏幕转过去给他看。但她只是锁了屏,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骚扰短信。”她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板上。地板的凉意从脚底蹿上来,她打了个激灵。
  
  她没有告诉林晚内容。不是刻意隐瞒,是一种本能的停顿——像走在街上忽然听见有人叫自己的名字,第一反应不是答应,而是先看看四周。
  
  裴念来到洗漱台前。挤牙膏,接水,刷牙。手腕上的朱砂手链沾了几滴水——红色的珠子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暗光,这条手链是陈姐送的,她戴了两年,从未摘下。镜子里的人有轻微的浮肿,是昨晚看PPT课件到十二点半的痕迹。她吐掉泡沫,用冷水拍了拍脸。再抬头时,眼神已经清亮。
  
  没时间多想。今天是周日,市青少年活动中心有一场中学生心理健康交流会,她是主讲。报名表上一百二十个座位三天前就满了,加座名单又拉出二十多个。一百四十多个孩子,加上家长,场面不会小。
  
  她把那条短信在心里归档——像归档一份暂时无法归类的病例,标签栏空着,只备注了两个字:待查。内心忐忑,他还知道了什么?她拿起手机,指尖碰到屏幕的瞬间,再次放下,没有解锁。
  
  ---
  
  青少年活动中心坐落在老城区与新区的交界处。整体造型灵动现代,像一朵徐徐绽开的玉兰花,流畅的曲线勾勒出蓬勃朝气,阳光落在玻璃上,折射出五彩光芒。门前宽阔广场铺着彩色塑胶,两侧栽种香樟。
  
  周日上午九点,滑板少年还没来,取而代之的是三三两两的学生——有的被家长牵着,有的独自低头看着手机。
  
  裴念从侧门进去,林小鹿已经在三楼明礼室门口等她。
  
  “裴姐,椅子加了三十把,还是不够。后面的坐折叠凳了。”小鹿晃了晃手里的流程表,“音响试了三回,没问题。PPT你昨晚发的,我拷进去了。”
  
  “辛苦了。”裴念接过她递来的薄荷水,喝了一口。水温温的,加了少许蜂蜜。小鹿知道她有轻微的咽炎,说多了话容易嗓子干。
  
  九点半,明礼室后排和过道上已坐满了人,有的干脆盘腿坐在地上,书包垫在屁股底下。没有舞台,几张长桌围成不规则的半圆,中间空出一块大约三米见方的空地。
  
  裴念把包放在长桌后面,没拿讲稿,走到空地中央。
  
  离第一排最近的女孩大约十五岁,圆框眼镜,膝盖上摊着一本硬壳笔记本,已经翻到空白页,笔攥在手里,一副随时要大干一场的架势。裴念冲她笑了笑。女孩愣了一下,也笑了,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小墨点。
  
  “各位同学,各位家长,欢迎。我是裴念,一名心理咨询师。今天这里没有考试,不记笔记,不点名。你们可以走神,可以打瞌睡,可以偷偷回消息——只要别开声音。”
  
  台下零星笑了几声。
  
  “但有一个要求——”她顿了顿,目光从左扫到右,“想问问题,先举手。不是我有多重要,是我眼神不好,不举手我看不见。”
  
  笑声大了一些。那个戴眼镜的女孩第一个举起了手。
  
  “这位同学,我还没说完你就举了——这么eager啊?”
  
  女孩有些不好意思,但手没放下:“裴老师,我想先问一个。”
  
  “行,你赢了,你问。”
  
  “心理咨询是不是就是聊天?”
  
  “是,也不是。”裴念歪了歪头,“你去医院,医生问你‘哪里不舒服’,那不叫聊天,叫问诊。咨询师问你‘最近心情怎么样’,也不叫聊天,叫评估。区别在哪儿?聊天是为了热闹,咨询是为了理解。理解你,也帮你自己理解自己。”
  
  女孩若有所思,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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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半场,裴念讲人格与自我,讲埃里克森的八阶段,讲青春期的认同危机。她没照本宣科。她把理论拆成碎片,用身边的例子重新拼起来。
  
  她讲得很快。有些理论,点到为止。她知道这群孩子不是为了考心理学来的,他们是想听故事,听自己。
  
  所以她在讲到“自我同一性”时只是说了一句:“你们现在站在十字路口。左边是父母期待的‘你’,右边是朋友眼中的‘你’,前面是社交媒体上那个‘理想的你’,后面是你自己也不知道是谁的‘你’。四个方向都有人拉你。你要做的,不是听谁的,而是先站稳。”
  
  这句话她说得最响,心里却有点虚。站了快三十年,她也常有站不稳的时候。
  
  没人看手机。坐在地板上的一个男生转着的笔停了下来。
  
  中场休息,林小鹿端来温热的薄荷水,小声说:“裴姐,今天状态绝了。”
  
  “少拍马屁。下半场才是硬仗。”裴念笑着接过水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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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半场是自由提问与讨论。这是裴念最喜欢的部分。自由提问环节最容易翻车,你永远不知道他们会问出什么来。有挑战、有惊喜,这也是裴念喜欢的原因。
  
  一个戴眼镜的男生举手了:“裴老师,梦到底是不是心理活动的反映?”
  
  裴念把水杯放在长桌边上,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她今天穿了件浅灰色休闲西装,没穿白大褂,但插口袋的习惯改不了。
  
  “弗洛伊德说是,荣格也说是。这两位老爷子在其他事情上吵得不可开交,唯独在这件事上,罕见地握了手。”她话锋一转,“所以如果你问我,我也说是。但梦不是日记——不是你想什么就梦什么。它是加密的。像你设了一个很复杂的密码,然后把密码本身给忘了。解梦,某种意义上就是猜密码。”
  
  “那怎么猜?”
  
  “先记下来。”裴念竖起一根手指,“连续记一周,你会发现重复出现的意象——水、飞翔、考试、被追赶、找不到厕所。然后问自己一个问题:这些意象让你联想到生活中的什么?不要想太久。答案藏在你的第一反应里,那往往是最诚实的。”
  
  一个穿蓝色校服的女生怯怯地举起手,举得很低,像怕被发现似的。裴念指了指她。
  
  “裴老师,我老梦见蛇,特别害怕。”
  
  裴念笑了。那种笑不是嘲笑,是一种“我懂你”的笑。
  
  “蛇是个老演员了,在梦的剧场里混了几千年。弗洛伊德那儿它演‘性’,荣格那儿它演‘智慧和蜕变’,中国古代它时而是‘小人’,时而是‘贵人’,全看编剧心情。”她竖起食指,轻轻晃了晃,“但记住,不管它演什么,你在梦里的感受才是最重要的。你害怕它,说明你可能对某些事感到焦虑。焦虑不一定是坏事——它是一种提醒,提醒你有东西需要关注了。”
  
  女生点点头,表情放松了一些。
  
  裴念看到后排一个扎马尾的女生欲言又止,“你刚才想说什么?“
  
  “那梦见水呢?”女生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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