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共踏寒滩量浊水 (第1/2页)
赵六福在一旁点头,从腰间解下一个皮囊,从里面掏出一卷浸过桐油的牛皮纸和一根炭笔,把数字记了下来。他一边记一边说:“去年这个时候,这段水深至少七尺。不到一年淤了两尺,再这么下去,明年这时候船就过不去了。”
萧瑾拔出竹竿往前走了一步,继续测下一处水深。两人就这样在河道里一步步地往前走,从淤积段的上游一直走到下游,沿途测量了二十多处水深数据,标记了八处堤岸裂缝,还检查了沿途三座船闸的闸门和绞盘。赵六福一边走一边讲解,从每段河道的水文特征到每座船闸的脾气秉性,从河工们干活时的习惯到附近庄户对河道的依赖,事无巨细,滔滔不绝。萧瑾一边听一边记,不时追问几句,问的都是很具体的技术问题——比如某段堤岸为什么用青石而不用夯土,某座船闸的闸门木料用的是松木还是楠木,以及春汛和秋汛的水位差有多少。
走到第三座船闸的时候,赵六福忽然停住了脚步,回过头来看了萧瑾一眼,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
“萧监丞,”他说,“我老赵在都水监干了二十三年,跟过十二任上官,您是头一个问我闸门木料是什么材质的。”他顿了顿,咧嘴笑了起来,露出那两颗缺了角的门牙,笑容里带着几分江湖人特有的真诚,“看来监正大人这回是真捡到宝了。”
萧瑾从舆图上抬起头来,竹竿拄在河底稳住身体,也笑了:“赵师傅,我要是连闸门用什么木头都不知道,怎么好意思来管这段河?”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起来。笑声在空旷的河道上显得格外响亮,惊起了芦苇丛里几只灰色的水鸟,它们扑棱棱地飞起来,在晨光中盘旋了两圈,又落进了远处的芦苇荡里。
然而笑到一半,萧瑾的目光忽然一凝。
他的视线越过赵六福的肩膀,落在了下游不远处的一段堤岸上。那段堤岸从远处看并没有什么异样,上面长满了野草,乍一看跟其他堤段没什么区别。但萧瑾注意到了野草丛中有一小片草叶的颜色比周围略深——那是草叶被什么东西浸泡过之后才会有的墨绿色。他扛着竹竿快步走过去,蹲下身拨开草丛,瞳孔骤然一缩。
草丛掩盖之下,是几块明显被人撬松了的堤石。每块石头之间原本用糯米灰浆勾缝,可现在那些缝隙里的灰浆已经被凿得干干净净,石头松动得用手一推就能晃动。他把松动的石块一块一块地捡开,露出下面被掏空了近两尺深的土洞,土洞内部湿漉漉的,河水正从缝隙里一点一点地渗出来,在洞壁上淌出几道细细的泥浆瀑布。更要命的是,这个土洞的位置刚好在堤岸的内侧,从河面上根本看不到,只有走到近前拨开草丛才能发现。
萧瑾的脸色沉了下来。他刚才看过水文数据,春汛期间通济渠的水位至少要比现在高两到三尺,最高的时候能涨到将近一丈。到时候水面会刚好没过这段被掏空的堤岸,在水压的持续冲击下,掏空的土洞会迅速扩大,糯米灰浆被凿掉的堤石根本承受不住这样的压力,最迟三五天就会整体垮塌。到那时候,通济渠河水漫过决口,下游的码头、仓库、民宅会全部被淹。而眼下正是征辽筹备最紧张的当口,运河的运力一天都不能断,一旦溃堤,不仅仅是都水监的人要掉脑袋,连带着整个征辽前线的粮草供应都会受到致命打击。
这不是意外。
“赵师傅,”萧瑾头也不回地叫了一声,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让赵六福脊背发凉的冷意,“你过来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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