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烂尾楼里的民生答卷 (第2/2页)
林舟没有回头。他推开门,走进了走廊里刺眼的光线里。
第三节:烂尾楼里的春天
春节前两周,高新区那个停工最久的烂尾楼盘正式复工。
这是盛隆系遗留下来的最大的一个烂尾项目,总建筑面积超过三十万平方米。停工时间长达二十八个月,涉及业主一千二百多户。项目在顾明堂出事后被查封,工地荒草长得比人还高,脚手架上的锈迹从地面就能看到。周边居民管它叫“鬼楼”——白天看着像烂尾楼,晚上黑灯瞎火像坟场。
复工仪式很简单。没有红毯,没有气球拱门,没有领导致辞的流程安排。林舟只让孟昭辉在工地入口处拉了一条横幅,上面写着“复工”两个字。施工队进驻当天,林舟、孟昭辉和周昌平三个人站在工地门口,旁边是几台刚调过来的塔吊和搅拌机。工人们正在拆除锈迹斑斑的旧脚手架,焊枪喷出的蓝色火花在灰扑扑的工地上格外刺眼。
那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来了。她拄着拐杖,站在人群最前面,看着工人们往工地里搬运建材。她的嘴唇一直在动,但听不清在说什么。孟昭辉走过去扶她,她抓住孟昭辉的手,眼泪顺着满是皱纹的脸往下淌。
“领导,上次我问你我能不能活着住进去,你说能。”她用力晃着孟昭辉的手,“我以为你是在哄我。是真的?”
“是真的。”孟昭辉的声音有些沙哑,“今年年底主体封顶,明年这个时候就能交房。您一定要好好等着,钥匙到手那天,我来帮您搬家。”
老太太擦着眼泪笑了。她的门牙掉了一颗,笑起来有些漏风,但那是林舟见过的最好看的笑容。
周昌平站在旁边,把眼镜摘下来擦了又擦。他在财政局待了大半辈子,经手的资金以亿计,但从来看的都是报表上的数字。今天站在这里,看着那些数字变成了混凝土、钢筋和活生生的人,他心里有什么东西被打开了。
“林市长,”周昌平压低声音,“我年轻时刚进财政局,也想过多做一些民生实事。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变成了‘照章办事’。今天看到这些业主,我忽然觉得自己过去那些年,有些事其实可以做得更好。”
林舟没有说话。他理解周昌平的感受。体制内待久了,人都会变得麻木。数字就是数字,文件就是文件,签字盖章就是签字盖章。只有当你站在这片土地上,看着那些被你的决策影响的人,你才会重新想起——你不是在为数字工作,你是在为人工作。
施工队的负责人走过来,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精瘦汉子,头戴安全帽,脸上被风刮得粗糙泛红。他把一份工程进度计划表交给孟昭辉,然后转向林舟,有些不好意思地问:“林市长,工友们让我问您一件事——我们这个项目是盛隆系的烂尾楼,以前欠工程款的盛隆倒了,这次复工,不会再停工了吧?”
林舟看着他那张被风吹日晒磨得粗糙的脸,反问了一句:“你跟着施工队干了多久了?”
“二十年了。”
“那你知道一栋楼从地基到封顶需要多少道工序吗?”
“六十八道。”
“那你做了二十年的工程,最怕什么?”
“最怕干了一半停工。”施工队长说,“楼烂尾了,不光是业主难受。我们这些盖楼的人也难受。一砖一瓦砌起来的,看着它烂在那里,比什么都不是。”
“所以你放心。”林舟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我在这里答应你——这栋楼不会再停。那些应该为烂尾负责的人已经被处理了,但烂摊子还在。不是你们的错,你们不应该替他们买单。复工之后,工程款按月拨付。周局长在这里,他可以作证。”
周昌平用力点了点头。施工队长看了看林舟,又看了看周昌平,然后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烟渍熏黄的牙。他转身跑回工地上,对着工友们喊了一声什么。风把他的声音吹散了,但工地上那些戴安全帽的人忽然一起朝这个方向挥了挥手。
孟昭辉看着那片重新活过来的工地,忽然说了一句感慨:“干了城建这么多年,这是我经手的最大烂摊子。但也是让我最觉得‘没白干’的摊子。”
林舟没有回应。他只是抬头看着那些正在被拆除的旧脚手架,和那些正在往工地里搬运的新建材。三十万平方米的烂尾楼,一千二百多户等了好几年的业主。这只是十二个烂尾项目中的一个。后面还有十一个在排队。
但他不觉得累。因为今天,他看到了那个缺了一颗门牙的老太太的笑容。那就是他走到今天的全部理由。
第四节:灯火初上
春节前最后一个工作日,林舟在办公室里处理完最后几份文件时,天色已经暗了。
窗外飘起了小雪。江城市很少下雪,这个冬天的第一场雪来得格外安静。雪花落在市委大院的法桐树上,落在深灰色的花岗岩墙面上,落在那四根高大的立柱上。远处的长江在雪夜里看不清楚轮廓,但江面上货轮的汽笛声依然在响,低沉而悠长。
吴志明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保温袋:“林市长,苏医生下午托人送来的。她说今天除夕值班,晚上不能过来,让您把饺子热了吃。袋子里还有一壶姜糖水,嘱咐您趁热喝。”
林舟接过保温袋,打开一看,是一盒手工包的饺子。猪肉白菜馅的,皮薄馅大,褶子捏得整整齐齐。旁边是一个保温杯,拧开杯盖,热气带着姜糖特有的辛辣和甜味扑面而来。
他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下午——在青山县政府门口,苏清禾第一次递给他姜糖水的时候。那时候他还是个被千人上访围堵的小秘书,满身疲惫,满心迷茫。她穿着白大褂站在灰扑扑的水泥地上,像一朵不合时宜的白荷。现在她还是他的姜糖水——不甜腻,却暖到骨子里。
他把保温杯放下,走到窗前。
窗外的城市正在迎接除夕。远处高新区那个复工的烂尾楼盘方向,塔吊上的红色警示灯在雪夜里一闪一闪,像一颗正在跳动的心脏。那是这座城市复苏的心跳。更远的地方,沿江的万家灯火正在渐次亮起,那些温暖的灯火在雪花中显得格外柔和,一盏接一盏,汇成一片光的海洋。
手机响了。是方剑锋发来的短信,只有一句话:“看到雪了吗?”
林舟回:“看到了。”
方剑锋:“明天是除夕。这一年,辛苦了。”
林舟看着屏幕,不知道该怎么回。这一年确实很累。从青山县来到江城市,接手盛隆系的烂摊子,在常委会上和孙志国正面交锋,推动公开选拔,面对匿名举报,协助纪委查办孙志国……每一天都像绷在弦上的箭。但他没有倒下,也没有变。他还是那个在修路时拒绝八万回扣的年轻人,还是那个在面对三个领导三对一审问时面不改色的小秘书。
他回了一句:“方书记,谢谢您。”
方剑锋没有回复。林舟放下手机,重新走到窗前。雪越来越大,整座城市被一层薄薄的白色覆盖着,像披上了一件干净的新衣。
他拿起手机,给苏清禾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才接,苏清禾的声音有些喘:“急诊室刚接了一个心梗患者,我刚下台手术。饺子吃了吗?”
“还没有。先想跟你说句话。”
“什么话?”
“除夕快乐。”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苏清禾笑了,笑声很轻,像雪花落在窗玻璃上。
“除夕快乐。明年也要好好的。”
“好。”林舟说。
挂了电话,他打开保温杯,姜糖水的热气模糊了窗玻璃。他伸手在玻璃上擦出一片干净的地方,透过那片玻璃,看着窗外这座被雪花和灯火覆盖的城市。
那些灯火里,有孟昭辉守着的工地,有周昌平算着的账本,有冯远征翻着的档案,有小张父亲的病床,有那个老太太等了好几年的新家,有千千万万正在吃年夜饭的普通人。他们不知道今晚常务副市长还在办公室里,他们不知道这座城市的高楼背后发生过多少看不见的博弈。他们只知道——路修好了,楼复工了,日子还要继续往下过。
而这就是林舟的全部意义。
他对着窗外的万家灯火举起手中的保温杯,像是在敬这座城市,敬那些普通的人,敬那个从没有路灯的乡间泥路走到这片灯火里的自己。
然后他一口一口喝完了那杯姜糖水,微甜,微辣,暖到胃里。
窗外,除夕的钟声即将敲响。江城市的万家灯火,正安静地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