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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缸中窥影

  第一章:缸中窥影 (第1/2页)
  
  爷爷断气前,逼我喝了一碗符水。
  
  那玩意儿齁咸,带着一股子铁锈味,咽下去的时候,喉头火辣辣地疼,像是吞了口碎玻璃。我不懂这些弯弯绕,只知道爷爷是十里八乡有名的“李先生”,一手扎纸人的手艺活灵活现,谁家办白事都得请他去镇场子。可这手艺没换来荣华富贵,反倒让我们李家成了全村最穷的户。
  
  他咽气的时候,屋里那股子劣质蚊香味儿硬是被一股更难闻的味道压了下去——那是陈年棺木和发霉纸币混在一起的味道。
  
  “长生……”爷爷枯树皮似的手死死攥着我的腕子,指甲几乎嵌进肉里,浑浊的眼珠子瞪着我,一字一顿:“头七夜,听见算盘响……躲米缸,莫应声,莫睁眼……缸底有……有你的一条活路……”
  
  话音未落,手一垂,走了。
  
  我跪在蒲团上,脑子里嗡嗡的。啥算盘?哪家大半夜来讨债?爷爷一辈子没欠过人一分钱,最穷的时候连盐罐子都刮不出盐粒子,哪来的钱欠?
  
  可我是他带大的,他说的话,我不敢不听。
  
  头七那天,天杀的黑。
  
  乌云沉得像口扣下来的铁锅,压得人喘不过气。刚过亥时(晚上九点),豆大的雨点子就砸了下来,噼里啪啦打得窗棂直响,像是无数只手在外面抓挠。
  
  村里的狗叫了一阵,突然齐齐噤声,连虫鸣都歇了。
  
  死寂。
  
  我按照爷爷的吩咐,把堂屋角落那只装满了陈米的陶缸拖到了正中间。那缸里头年存下的米,早就捂出了股霉味。我深吸一口气,蜷着身子缩了进去。
  
  缸壁冰凉,硌得后背生疼。我颤巍巍地把缸盖虚掩上,只留下一条头发丝宽的缝。
  
  黑暗瞬间包裹了我。
  
  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擂鼓一样,撞得耳膜生疼。空气里弥漫着陈米受潮后的霉味,还有我身上那股子因为几天没洗澡散发出的酸馊气。
  
  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久到我以为今晚就这么平安无事的时候——
  
  “噼里啪啦……”
  
  一阵脆响,毫无征兆地在死寂的堂屋里炸开。
  
  那不是鞭炮声,也不是雷雨声。
  
  那是算盘珠子碰撞的声音。
  
  清脆,却又透着一股子空洞的回音,像是两颗死人头骨在相互敲击。
  
  我浑身汗毛瞬间炸起,牙齿不受控制地上下打架,发出“咯咯”的声响。爷爷的话在耳边回荡:听见算盘响,躲米缸。
  
  来了!
  
  紧接着,是脚步声。
  
  那声音不像是鞋底踩在泥地上,倒像是湿漉漉的破抹布,在地上一下一下地拖拽。伴随着那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一股难以形容的恶臭顺着缸盖的缝隙钻了进来。
  
  那是烂泥、腐草,混合着一种甜腻腻的血腥气。
  
  大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了。
  
  风雨灌进来,吹得桌上的长明灯忽明忽暗。
  
  我死死捂住嘴,连呼吸都不敢用力,生怕那一点点气流声就会暴露我的位置。
  
  “李大头啊……李大头……”
  
  一个尖细的声音响了起来,像是老旧的留声机转速不对,又像是两块朽烂的木头在相互刮擦。
  
  “借的三千阳寿……连本带利,今晚……该还了……”
  
  阳寿?借寿?
  
  我脑子一片空白。爷爷什么时候借了寿?向谁借的?
  
  那声音越来越近,就在缸边!
  
  我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透过那条狭窄的缝隙,我看见了缸外的景象。
  
  一只青黑色的手,搭在了缸沿上。
  
  那手干瘪皱巴,像鸡爪,却没有一丝皱纹应有的柔软,反而硬邦邦的,像是刚从坟里刨出来的老树根。指甲足有三寸长,乌黑乌黑的,上面还挂着几丝暗红色的肉絮。
  
  最让我头皮发麻的是,那手上没有指纹,只有一层黏糊糊、亮晶晶的液体,正顺着光滑的缸壁往下滴答。
  
  “啪嗒……”
  
  一滴落在我的裤腿上,瞬间透进皮肤,冰凉刺骨。
  
  紧接着,一颗脑袋凑了过来,挡住了缸外摇曳的烛光。
  
  那不是人脑袋。
  
  或者说,曾经是人脑袋,但现在只是一张糊在竹篾架子上的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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