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太平惊雷 (第1/2页)
咸丰元年正月初八,何府大院里的鞭炮从卯时一直响到辰时。
何成局穿着御赐的仙鹤补服,站在正堂门口看着满院子的红纸屑和硫磺味,眉头微皱。他今年刚满三十岁,蓄了短须,两鬓微霜,一双眼睛却依然锐利如当年在柳花巷里当二当家的时候。只是那目光里多了几分沉稳,少了几分戾气。
“爹!爹!”何安从院子里跑过来,手里攥着一把没燃尽的鞭炮,脸上蹭了两道黑灰,鞋跑掉了一只。这孩子八岁了,正是狗都嫌的年纪。他跑到何成局面前把鞭炮往上一举,“黄飞鸿哥哥教我放二踢脚!刚才那个炸得比屋檐还高!”
何成局低头看着这个跟自己小时候一模一样的眉眼,弯腰把他脸上那道黑灰擦了擦,说:“炸得高不高不要紧,别炸到厨房。你巧姨蒸的年糕还在灶上呢,上次你把鞭炮扔进灶膛里,害得全府吃了三天焦皮年糕。”
何安嘿嘿一笑,转身又跑了。何成局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自己八岁的时候,还在城外难民区里蹲着,饿得前胸贴后背,最大的愿望是吃一口饱饭。如今他的儿子不仅顿顿吃饱,还有闲心拿鞭炮炸灶膛——这大概就是他奋斗二十年的意义所在。
正堂西侧的账房里传来算盘声,噼里啪啦响得跟炒豆子似的。何成局循声走过去,推开账房的门,秦舒云正坐在桌前誊写去年的总账。她穿着一件藏蓝色对襟褙子,发间插着一根素银簪,簪头錾着并蒂莲的纹样——那是十年前何成局送给她的。十一年过去,她眼角有了细纹,但眼神还是那般沉静如水,算盘上的手指依旧灵活得像当年在柳花巷小四合院里管账的时候。
“去年开销最大的不是米面,是药材。”秦舒云头也不抬,手指在算盘上拨得飞快,“林函安胎的人参花了两百三十两,惠珍风寒用的川贝母和燕窝又是一百五十两。另外黄老掌门去年冬天咳疾复发,你让送去的那支百年野山参花了五百两。”她抬起眼皮看了何成局一眼,“这支参本来是留着给你冲击宗师境续命用的。”
何成局在她对面坐下,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说:“续什么命?我内劲九阶卡了两年了,不缺那支参。麒英兄的咳疾是老毛病,年轻时在码头跟洋人打那一仗落了病根,二十多年了。去年冬天湿冷,他那宝芝林的屋檐都结了冰溜子,不送参去我不放心。”
秦舒云写完最后一笔,合上账本,沉默了一会儿。账房里的自鸣钟滴答滴答地走着,窗外传来何安追着鞭炮满院子跑的尖叫声。然后秦舒云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九阶到宗师是一道天堑,南粤武林内劲境的高手不下三十人,跨过去的不到三个。黄老掌门当年也是三十岁上才突破的,你不必太急。但这支参——”她顿了顿,“今年开春我再托人去东北收一支。”
何成局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接话。他知道秦舒云的心思。这个跟了他十一年的女人,从来不在嘴上说关心的话,但每一笔账都算在他的命上。五百两的野山参、四百两的灵芝粉、三百两的雪蛤膏——这些年来她替他攒下的珍稀药材,比她给自己攒的嫁妆多十倍。
“我今天去看林函。”秦舒云忽然换了个话题,语气恢复了往常的平静,“她怀了三个月了,胎象稳了,余姚姚昨天亲自下厨给她炖了一盅当归老鸭汤,结果盐放多了,咸得林函喝了一口差点吐了。余姚姚的脸红了半天,周巧儿在旁边笑了好一阵,说当年在新婚夜也是这么咸的。”何成局嘴角抽了抽,随即又收住了。
这时院子里忽然传来赵麦穗的大嗓门——“谁把老娘的洗衣盆翻了?这是沈小荷今天早上刚洗的衣裳!”
何成局和秦舒云同时站起来走到窗前。院子里,赵麦穗正拎着一件还在滴水的衣裳,对着蹲在墙角偷笑的两个罪魁祸首怒目而视。何安和黄飞鸿蹲在一起,一个八岁一个十岁,两个人的脸上都挂着如出一辙的幸灾乐祸。黄飞鸿穿着一身宝芝林的练功短打,腰间系着黑布带,脚上是一双千层底布鞋,浑身上下透着一股精悍劲。才十岁的孩子,已经是武者九阶了——黄麒英说他是宝芝林百年不遇的奇才,何成局私下觉得奇才这个评价太保守了,这孩子将来至少是个宗师巅峰。
“何安拿鞭炮炸水缸,把水缸炸翻了,浇了我一身的鱼腥水。”黄飞鸿指着何安。何安急了,说:“是你让我炸的!你说炸水缸比炸灶膛好玩!”黄飞鸿一脸正气地说“我只是提了个建议”。两人又扭打在一起,衣裳在泥地里滚得跟泥鳅似的。
赵麦穗把洗衣盆往地上一顿,正准备把这俩小子挨个拎起来,沈小荷从回廊那头走过来。她穿着一件浅青色褙子,袖口卷到肘弯,露出两截白皙的手臂,手里拿着刚收下来的干衣裳,轻声说:“衣裳脏了再洗就是了,孩子不皮不长个子。”
“你就是太惯着他们!”赵麦穗嘴上不饶人,但已经弯腰把洗衣盆扶起来了。
沈小荷笑了笑,没接话。她走到两个泥鳅面前,把干衣裳递给黄飞鸿,柔声说:“飞鸿,你爹今天早上又咳了,我让穗儿炖了一锅川贝雪梨汤,你回去的时候带上。另外你的外衫上次补的袖子又裂了,脱下来我重新缝一下。”黄飞鸿接过衣裳,方才还跟泥鳅似的,此刻却规规矩矩站直了身子,低头说了句“谢谢沈姨”。
何成局站在窗前看着这一幕,心里微微一动。沈小荷在何府十一年,从来都是最安静的那个。她不像赵麦穗那样大嗓门,不像周巧儿那样满院子张罗,不像秦舒云那样精明能干,甚至不像林青那样有存在感。她每天就是缝衣裳、补衣裳、洗衣裳、叠衣裳,府里上上下下二十几口人的四季衣裳全是她带着几个丫鬟一针一线做的。赵麦穗骂她太惯着孩子们,但黄飞鸿每回来何府,外衫不管破没破,沈小荷都会给他缝一道新边。这孩子嘴上不说,心里记着呢。
账房门外传来脚步声,周穗儿端着一个托盘走进来,托盘上搁着两碗热气腾腾的红豆汤。她穿着一件鹅黄色短袄,腰间系着围裙,脸上被灶火熏得红扑扑的,进门就说:“巧儿姐让我端来的,说是给秦姐和当家的暖暖胃。她今天凌晨寅时就起来蒸年糕了,蒸了整整三大屉,说是明天要给宝芝林的黄老掌门送一屉过去,给梁家的梁铁海梁大爷送一屉,再给码头上郭海蛟郭叔送一屉。”何成局接过红豆汤喝了一口,甜度正好,糯而不腻。周巧儿做饭的手艺十一年来从未衰退,何府上下的嘴都被她养刁了。
“巧儿自己吃了没有?”何成局问。周穗儿摇头说她还在厨房里忙活,说今天正月初八是开市的日子,府里上下都要吃年糕,图个步步高升的好彩头。何成局放下碗站起来,说去看看她。
厨房里热气蒸腾,周巧儿正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锅铲翻着一锅煎年糕,旁边还煨着一砂锅的排骨莲藕汤。她穿着一件淡粉色短袄,头发用一块蓝布巾包着,脸上全是汗珠,额前的碎发被蒸汽打湿了贴在脑门上。她看到何成局进来,眼睛一亮,说“你怎么来了?这里全是油烟味,出去出去”,一边说一边拿锅铲往外赶他。
何成局站在门口没动,看着她把年糕一片一片码在盘子里,码得整整齐齐,每片旁边还摆了一小撮白糖。他说这年糕今年送给梁铁海一屉。周巧儿手顿了一下——她还记着十一年前梁铁海在柳花巷堵过何成局的事。何成局说那都是十一年前的事了,梁铁海现在是佛山梁家的家主,三年前那场跟洋人的海战,要不是梁铁海带人从侧翼包抄,他可能就交代在虎门炮台了。
周巧儿沉默了一会儿,把年糕盘端起来放进蒸笼里保温,说“那就送吧”,回头对何成局笑了一下,笑容里藏着说不清的滋味。何成局走过去用手指擦掉她鼻尖上沾的面粉,周巧儿嗔怪地瞪了他一眼,但没躲。
从厨房出来时,何成局在回廊上遇到了林青。她穿着一身利落的短褐,腰间别着一把短刀,正从天井那头巡过来。看到何成局,林青停下脚步说院里没有异常,只是后门的门闩有点松了,已经让丫鬟叫木匠来修。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何安今天在巷口放鞭炮的时候,有个挑担子卖糖葫芦的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我盯了他半个时辰,后来他在巷尾拐弯走了。看着像卖糖葫芦的,但手上有茧,位置不像是做糖葫芦磨的——像是握刀磨的。”
何成局的眉头微微一皱,点了点头说知道了,让林青这几天多加留意,有事直接来禀。林青应了一声又继续巡视去了。十一年前这只从码头上捡回来的野猫,如今是何府安全巡护的负责人,何成局教她的武功虽然只到气血境三阶,但加上她天生的警觉性和十一年不曾松懈的观察力,何府的安全她比谁都上心。
正午时分,何府正堂摆了三桌开年饭。何成局坐在主位上,余姚姚坐在他右手边。余姚姚穿着一件藕荷色绣银丝如意纹的褙子,发髻上插着何成局十一年前送的那支素银莲花簪——那簪子跟了她十一年,从不离身。何成局左手边空着,那是给黄麒英留的位子。
没等多久,正门外传来中气十足的咳嗽声,紧接着一个穿着藏蓝棉袍的高瘦中年人大步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刚刚换好干净衣裳的黄飞鸿。黄麒英四十八岁,宗师境三阶的修为,身板笔直如松,只有鬓角的斑白和那一阵接一阵的咳嗽暴露了他的老伤。他的咳疾是二十年前在虎门码头跟一队走私洋兵交手时落下的病根——那一仗他一个人打退了十二个洋兵,胸口挨了一发火铳的铁砂,人活下来了,铁砂入了肺,从此落下这治不好的咳疾。
“何老弟,年年正月初八来你家吃开年饭,我这老脸越来越厚了。”黄麒英拱手说道,声音洪亮,但话尾总是带上一声闷咳。
何成局起身还礼,请黄麒英入座。“麒英兄,你那脸皮十年前就已经厚得跟宝芝林的墙一样了,现在谦虚已经来不及了。”众人哄笑。黄麒英哈哈一笑,落了座,黄飞鸿规规矩矩站在他身后,眼神却偷偷飘向何安那边。何安在桌子底下朝他做鬼脸,黄飞鸿抿着嘴强忍着不笑,脸憋得通红。
黄麒英落座后刚端起酒杯,忽然一阵剧烈的咳嗽袭来,整个人弯下腰去,咳得额头青筋暴起。何成局脸色一变,站起来扶住他肩膀,一股真气渡过去探查他的经脉。宗师境武者的咳疾不会无缘无故加重,除非是旧伤复发。黄麒英抬手拦住他,好不容易缓过来,喘着气说老毛病了,咳几声又死不了,自己心里有数。
何成局收回手,沉默了一息,转头对周巧儿说把灶上那锅川贝雪梨汤端上来,全部端上来,今天全府都喝。周巧儿应声快步去了。
黄麒英喝完半碗雪梨汤,气顺了些,抬头看着何成局,说了句让席间温度骤降的话:“太平军攻下永安州了。去年十二月就攻下了,消息今天才传到广州——朝廷封锁了两个多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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