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文华殿上,陆寻只问买米三件事 (第2/2页)
陆寻道:
“漕运当然是本。”
“米铺只是末。”
“可百姓今日买米,遇到的是末。”
“朝廷修漕运,调官仓,是治本。”
“今日验斗、挂牌、补米,是救急。”
“治本不能当急饭吃。”
“救急也不能当长策用。”
他看向皇帝。
“所以两条都要做。”
皇帝眼神微亮。
吕文昌也忍不住看向陆寻。
这话就不是只会查案的书生能随口说出来的了。
治本。
救急。
两条分开。
既不否认户部漕运调度,也不放过眼前米铺乱象。
曹谨张了张嘴。
一时竟接不上。
皇帝淡淡道:
“曹谨。”
“你说漕运为本。”
“那你说说,南路漕船迟滞,如何治本?”
曹谨脸色一变。
他没想到问题绕回自己身上。
他是中书舍人,不是户部官。
哪里能细答漕运?
“臣……臣以为,当令漕运衙门加紧催船,沿途州府不得延误。”
皇帝道:
“具体如何催?”
曹谨额角出了汗。
“这……需户部与漕运衙门议定。”
皇帝看向陆寻。
“你呢?”
陆寻心里一跳。
怎么又问他?
他立刻道:
“回陛下。”
“草民不懂漕运。”
这句话很干脆。
曹谨心里刚松一口气。
陆寻又补了一句:
“但草民觉得,可以先问三个数。”
皇帝眼神里有了笑。
“又是三个?”
陆寻有些不好意思。
“少一点,好记。”
殿内有人低头。
这话太不像文华殿。
可皇帝却道:
“说。”
陆寻道:
“第一,船卡在哪。”
“第二,卡了几日。”
“第三,卡的是空船还是满船。”
吕文昌猛地抬头。
这三问,又是一下问到要害。
漕船迟滞,只说迟滞没有用。
要知道卡在哪。
卡多久。
卡的是满船还是空船。
若满船卡在上游,那是米在路上。
若空船卡住,那说明回航出了问题。
若只有某一段卡,那就查那一段。
比一句“南边雨多”有用多了。
皇帝看向吕文昌。
“户部答得出吗?”
吕文昌脸上有汗。
“臣……需查。”
皇帝淡淡道:
“今日内。”
吕文昌立刻躬身。
“臣遵旨。”
曹谨彻底不说话了。
他忽然发现,自己说漕运为本,反而替陆寻递了话口。
陆寻没有装懂漕运。
只问三个数。
可偏偏这三个数,户部还真不能不查。
皇帝心情似乎不错。
他看向陆寻。
“看来你不只会问谁受益最大。”
陆寻道:
“回陛下。”
“草民只是觉得,事情若太大,就拆小一点。”
“拆到能问。”
“能答。”
“能贴出去。”
皇帝点头。
“好。”
“那朕问你。”
“若明日让你写一道米价告示,你怎么写?”
陆寻心里叹气。
果然来了。
他想了想,道:
“草民会写成三栏。”
“第一栏,今日有多少米。”
“官仓多少,码头多少,平价米多少。”
“第二栏,今日怎么买米。”
“各市米价,官斗验处,限购多少。”
“第三栏,今日谁被罚。”
“缺斗、假印、囤米,写清名字。”
殿内众官神色各异。
第三栏最狠。
今日谁被罚。
这若贴出去,比罚银还让商户心惊。
皇帝问:
“为何要写谁被罚?”
陆寻道:
“让百姓知道官府真的查了。”
“也让商户知道,别以为罚完银子还能躲在门后继续卖。”
吕文昌道:
“若写得太重,会不会让商户害怕,不敢开门?”
陆寻道:
“所以只写证据确凿的。”
“缺斗多少。”
“补米多少。”
“罚银多少。”
“别骂。”
“别吓。”
“只列事实。”
“做得正的米铺,不用怕。”
“心虚的,怕也该怕。”
吕文昌慢慢点头。
皇帝看向众人。
“诸卿以为如何?”
殿内安静片刻。
吕文昌率先道:
“臣以为可试。”
岳沉舟也道:
“监察司可协同验斗。”
曹谨虽然不情愿,但此时也不敢硬反对。
只能低头道:
“可先试三日。”
皇帝道:
“那就试三日。”
“户部牵头。”
“监察司协同。”
“每日午后张榜。”
“官仓、码头、市价、罚处,皆列明。”
说完,他看向陆寻。
“陆寻。”
陆寻心里忽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果然。
皇帝道:
“这三日,你也去看看。”
陆寻抬头。
“陛下,草民去哪里看?”
“东市。”
皇帝道:
“你不是说百姓买米只问三件事?”
“那你就去东市坐着。”
“看他们怎么问。”
陆寻沉默。
殿内有官员低头。
岳沉舟嘴角也动了一下。
皇帝又补了一句:
“椅子,朕借你。”
陆寻:“……”
这下连吕文昌都差点没绷住。
陆寻心情很复杂。
他就知道。
宫里给他做椅子,不会只是让他坐一次。
现在好了。
文华殿坐完。
还要抬去东市。
这椅子的名声,恐怕要彻底压不住。
皇帝看着他的表情,问:
“不愿意?”
陆寻立刻道:
“愿意。”
答得很快。
皇帝笑了。
“这回倒痛快。”
陆寻低头。
“不痛快不行。”
皇帝笑意更深。
“行了。”
“今日就到这里。”
“吕文昌,午后前,把第二版告示拟出。”
“曹谨,你去中书省盯着措辞,别写成百姓看不懂的文章。”
曹谨脸色微僵。
“臣遵旨。”
皇帝最后看向陆寻。
“你先回去。”
“明日东市。”
陆寻起身行礼。
“草民告退。”
走出文华殿时,他脚步慢了些。
不是因为想留。
是因为坐久了,腿有点软。
岳沉舟走在旁边,淡淡道:
“今日说得不错。”
陆寻看他一眼。
“岳大人,这算夸吗?”
“算。”
“那能不能抵明日东市?”
“不能。”
陆寻叹气。
白夸了。
……
文华殿外。
青竹一直等着。
见陆寻出来,她立刻迎上去。
“怎么样?”
陆寻看了看她。
又看了看旁边的赵大夫。
赵大夫眉头一皱。
“脸色还行。”
青竹松了一口气。
“陛下问什么了?”
陆寻道:
“米价。”
“你答了吗?”
“答了。”
“答得好吗?”
陆寻想了想。
“应该还行。”
岳沉舟在旁边补一句:
“陛下让他明日去东市坐着看米。”
青竹愣住。
“坐着看米?”
陆寻点头。
“还有椅子。”
青竹更愣。
“文华殿那把?”
“嗯。”
青竹眨了眨眼。
她脑子里忽然出现一个画面。
东市米铺前。
人来人往。
陆寻坐着宫里新做的椅子。
旁边摆着官斗。
前面排着买米的百姓。
这画面……
她没忍住,笑出了声。
陆寻看着她。
“很好笑吗?”
青竹努力收住笑。
“不好笑。”
她顿了一下。
“就是很像你。”
陆寻叹气。
“我也觉得。”
赵大夫冷冷道:
“明日去可以。”
“坐着。”
“少说话。”
陆寻已经麻木了。
“好。”
青竹立刻道:
“我也去。”
陆寻看她。
“你去做什么?”
青竹举起小册子。
“记。”
岳沉舟看了她一眼。
“让她去。”
“东市人多,有她看着,你少乱跑。”
陆寻:“……”
现在青竹已经是官方认可的看守了。
这日子,真是越来越有判头。
……
回总衙的路上,马车经过东市。
新告示还没贴。
但昨日验斗桌还在。
不少百姓围在那里看官斗。
有个小孩伸手摸了摸,被他娘拍了一下。
“别乱碰。”
小孩问:
“娘,这是什么?”
妇人道:
“官斗。”
“干什么的?”
“看米够不够。”
小孩似懂非懂。
“那够吗?”
妇人看了看旁边被封的陈记米行。
又看了看验斗桌。
过了一会儿,道:
“以后就知道够不够了。”
马车里,陆寻听见这话,掀开车帘看了一眼。
青竹也听见了。
她轻声道:
“这就是你说的,让百姓知道自己不是只能挨宰?”
陆寻点头。
“嗯。”
“那明日东市,应该会有很多人吧?”
陆寻看着外头的人群,叹了一口气。
“会。”
青竹笑道:
“那你要坐稳。”
陆寻看向她。
“你最近很喜欢这两个字。”
青竹认真道:
“因为有用。”
陆寻想了想,也笑了。
“是有用。”
马车缓缓驶过东市。
远处,米铺门口已经有人开始换牌。
价牌写得比昨日清楚。
官斗挂在门边。
有伙计不情不愿地擦掉了“南仓精米”几个虚印。
生意还是生意。
但规矩已经不一样了。
陆寻放下车帘,靠回去。
文华殿那把椅子不好坐。
东市那把,恐怕更不好坐。
可若能让百姓买米时少被坑一点。
坐一坐,也不是不行。
就是别再传什么镇邪之物了。
他受不起。
……
傍晚,第二版米价告示贴出。
比第一版更清楚。
新增了一栏:
今日罚处。
东市陈记米行。
缺斗一升半,假盖仓印,封铺三日,补米二十一斗,罚银二十两。
东市刘记米行。
缺斗二升,假盖仓印,封铺五日,补米二十六斗,罚银三十两。
最下面还有一行字:
明日起,东市设问米桌。
百姓可持小票验斗、问价、补缺。
户部、监察司同在。
消息一出,东市彻底热闹了。
“问米桌?”
“还能问?”
“能不能问昨天买的?”
“告示写了,持票三日内。”
“那我得把票找出来。”
茶摊老板看着告示,忽然乐了。
“这名字好。”
“问米桌。”
旁边卖炊饼的汉子问:
“明日谁坐?”
茶摊老板挤眉弄眼。
“还能是谁?”
“那位坐椅子的陆公子呗。”
“听说宫里还给他做了把新椅子。”
卖炊饼的汉子瞪大眼。
“真的假的?”
茶摊老板一脸笃定。
“明日看不就知道了。”
于是,第二天还没到。
东市已经开始传。
陆公子要坐着宫里赏的椅子,来给百姓问米。
还有人传得更离谱。
说那椅子专压奸商。
谁家的斗不够,椅子一摆,立刻现形。
消息传回监察司总衙时,陆寻正在喝水。
听完后,他放下杯子。
沉默很久。
“专压奸商?”
青竹低着头,肩膀一直抖。
宋砚辞笑得折扇挡住脸。
裴玄站在门边,嘴角也压不住。
赵大夫面无表情。
“挺好。”
陆寻看向他。
“赵大夫,哪里好?”
赵大夫道:
“至少没说专压病人。”
陆寻:“……”
他发现自己现在已经无法阻止椅子出名了。
青竹终于忍不住笑出声。
“陆寻。”
“嗯?”
“明日东市,你真的要坐稳。”
陆寻看着她,又看了看院外渐沉的天色。
最后叹了一口气。
“知道了。”
“坐稳。”
明日东市。
问米桌。
官斗。
百姓。
奸商。
还有那把越传越邪乎的新椅子。
陆寻忽然觉得,自己这临时待诏的第一桩差事,可能会比三司堂还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