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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伪善难掩,赤诚昭然

  第93章伪善难掩,赤诚昭然 (第1/2页)
  
  暮春的云垂城,总被一层挥之不去的湿雾裹着。
  
  晨雾漫过青灰色的城墙砖,浸透街巷的青石板,将整座城池笼在一片温润朦胧的假象里。城外江水滔滔,裹挟着细碎的泥沙奔涌东流,看似平和无波,底下却暗潮汹涌、暗流交织。一如这座盘踞江南百年的云垂城,表面繁华安稳、吏治清明,内里早已被私欲与贪腐蛀空,满目疮痍。
  
  萧琰立在城主府外的白玉阶下,指尖轻触微凉的玉石栏杆,目光平静地扫过眼前巍峨恢弘的府邸。
  
  今日是云垂城主罗海的生辰吉日,全城文武官员、乡绅望族尽数登门拜贺,车水马龙,冠盖云集。朱红大门敞开,鎏金铜灯高悬,廊下挂着层层叠叠的锦绣彩绸,微风拂过,彩绸翻飞,瑞香袅袅,一派盛世祥和的景象。往来宾客皆是锦衣华服、仪态雍容,笑语喧哗不绝于耳,人人脸上挂着恭谨逢迎的笑意,将城主罗海的威望与贤名,烘托得淋漓尽致。
  
  无人知晓,这份人人称颂的贤明与安稳,不过是罗海精心雕琢数十年的华丽面具。
  
  而立于人群边缘的萧琰,是唯一透过层层浮华假象,窥见其内里腐朽阴私之人。
  
  萧琰年少落魄,早年家族蒙冤、颠沛流离,饱尝世间冷暖,见惯了官场虚伪、人心叵测。他没有世家根基撑腰,没有权贵人脉依托,仅凭一身傲骨、一颗赤心,于乱世浮沉中步步坚守,于污浊俗世里寸寸自持。世人皆逐利逢迎、随波逐流,唯有他始终守着本心,是非分明、公私澄澈,从不为权势折腰,不为浮华迷眼。这份历经磨难淬炼出的通透与赤诚,让他拥有了一双看透伪饰、直击本质的眼眸。
  
  今日他登门赴宴,并非为攀附权贵、博取前程,而是奉命核查云垂城近年粮饷损耗、吏治乱象,彻查民间屡禁不止的苛捐杂税与冤滞旧案。临行之前,上司曾特意叮嘱,云垂城主罗海镇守一方数十载,政绩卓著、声名远扬,是朝堂公认的能臣良吏,需多敬重、少猜忌,切勿无端生疑、肆意揣测。
  
  朝野上下,无人不赞罗海。
  
  史书方志记载他勤政爱民、体恤百姓,同僚百官称颂他公正廉明、宽厚仁和,乡绅百姓感念他轻徭薄赋、护佑一方。数十年间,他稳稳坐稳云垂城主之位,口碑斐然、名望极盛,几乎无一人敢质疑他的品行,无一事能撼动他的声望。
  
  可萧琰不信浮名,只信眼底真相、耳中实情。
  
  近半月来,他微服走访云垂城乡,踏遍街巷村落,访过市井小贩、田间农户、落魄书生、底层差役。听到的,是与坊间称颂截然不同的疾苦与怨声;看到的,是与盛世表象截然相反的破败与荒芜。
  
  城郊良田千亩,半数荒芜废弃,无人耕种;乡间农户终日劳作,却颗粒难留,岁岁饥寒。城中税卡林立,苛捐杂税层层叠加,商贾小贩苦不堪言,稍有抵触便会遭差役刁难欺凌。更有无数冤案积压府衙,百姓含冤上诉,次次石沉大海,状纸递入城主府,便如泥牛入海,再无音讯。
  
  百姓畏城主府如畏虎狼,敢怒而不敢言。
  
  这般民生凋敝、民怨暗藏的城池,何来勤政爱民、公正廉明之说?
  
  一阵温润春风拂过,带着庭院中馥郁的花香,吹散了萧琰眼底的沉凝。他收敛思绪,抬步踏上白玉台阶,随人流缓步走入城主府中。
  
  府内庭院开阔雅致,假山流水错落有致,奇花异草竞相盛放,雕梁画栋精致绝伦,处处透着清雅脱俗的格调,不见半分奢靡浮夸,恰好贴合罗海平日宣扬的简朴淡泊、清廉自持的人设。往来仆从皆是步履轻缓、神色恭谨,待人谦和有礼,无半分仗势欺人的跋扈姿态。
  
  这般面面俱到的自持与规整,并非天性良善,而是数十年如一日的刻意伪装。
  
  真正的清廉仁者,不必时时刻意彰显简朴,处处刻意修饰言行;真正的勤政爱民,不必靠着浮华场面堆砌名望,靠着世人称颂稳固地位。太过完美的表象,从始至终都是最刻意的掩饰。
  
  穿过回廊花径,正厅已然宾客满座。
  
  城主罗海端坐主位,一身素色锦袍,面料寻常、纹饰极简,看似朴素无华,却身姿挺拔、气度雍容。他年近五旬,面容温润儒雅,眉眼含笑,鬓角微染霜色,更添几分沉稳宽厚的长者气度。举手投足间温和有度,待人接物谦逊有礼,看向宾客的目光饱含善意,听闻下属汇报事务条理清晰、处事公允,全然是一副仁厚君子、良吏贤臣的模样。
  
  席间有人起身称颂,言语恳切:“城主镇守云垂三十载,勤政爱民、恩泽万民,此方百姓得以安居乐业,皆是城主之功!今日寿辰,我等谨祝城主福寿绵长、岁岁安康!”
  
  话音落下,满座宾客纷纷附和称颂,赞美之词不绝于耳,气氛热烈诚挚。
  
  罗海抬手虚扶,眉眼间笑意温和,语气谦逊淡然:“诸位谬赞了。守土安民,本就是本官分内之责,何谈功绩二字。为官者,当以百姓为重、以社稷为先,尽心履职、无愧于心便足矣。”
  
  言辞坦荡、姿态谦和,引得席间赞誉之声更盛。众人纷纷感叹云垂有幸、百姓有福,得此贤明城主镇守,实乃一方之幸。
  
  萧琰立于末席,静静看着这一幕,眼底无半分附和的暖意,唯有一片清冷通透。
  
  他看得真切,罗海眼底的温和是刻意伪装的伪装,谦逊是精心拿捏的姿态。那笑意从未抵达眼底,温润的眉眼之下,藏着极致的冷漠与算计,看似体恤万民的言辞背后,是对百姓疾苦的全然漠视。
  
  世间最可怖的恶人,从不是凶神恶煞、张扬跋扈之辈,而是这般戴着良善面具、藏着阴私歹心的伪善之人。他们占据高位、手握权柄,披着贤明的外衣行私欲之事,借着爱民的名声敛财牟利、打压异己,让百姓有冤难诉、有苦难言,让真相被浮华掩盖、让正义被虚名掩埋。
  
  宴席缓缓推进,乐声悠扬、酒香醇厚,宾客谈笑风生、其乐融融。
  
  罗海始终从容自若,周旋于众宾客之间。对年迈乡绅,他谦和敬重、温言相待;对下属官吏,他宽和包容、善加勉励;对远道而来的宾客,他礼遇周全、礼数尽到。一言一行皆合乎礼法,一举一动皆尽显仁厚,将完美城主的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无半分破绽可寻。
  
  中途有府衙主簿起身禀报,言说今年春耕顺利、雨水充沛,乡间良田悉数播种,百姓安居乐业、无一流离,云垂民生较之往年更胜一筹。
  
  罗海闻言,眉眼愈发温和,轻叹一声,语重心长道:“为官一任,不求声名显赫、不求权位尊崇,唯愿风调雨顺、百姓安宁。只要万民无忧、一方安稳,本官便此生无憾。”
  
  满座动容,无人不心生敬佩。
  
  唯有萧琰,心口泛起一阵寒凉。
  
  他昨日才在西郊村落亲眼所见,数十户农户因赋税繁重、粮产微薄,早已散尽存粮、度日维艰,孩童面黄肌瘦、老者体弱多病,户户愁苦、家家困顿。所谓良田悉数播种,不过是官府为粉饰太平虚报的数据;所谓百姓安居乐业,不过是城主府用来装点政绩的假象。
  
  罗海对此心知肚明,却依旧坦然受之、刻意称颂,甚至亲自借着宴席宣扬太平,将万民疾苦化作自己的政绩筹码,将百姓血泪铺成自己的晋升阶梯。
  
  伪善至此,令人心寒。
  
  席间众人皆沉醉在这片虚假的太平盛景之中,唯有萧琰置身事外,冷眼旁观、洞悉一切。他不迎合、不附和、不谄媚,安静立在角落,身姿挺拔如松,眉眼澄澈如镜,周身清冷孤直的气质,与周遭喧嚣逢迎的氛围格格不入。
  
  这份与众不同的沉静,终究引来了罗海的注意。
  
  罗海目光扫过席间众人,最终落在末席的萧琰身上。他早已得知萧琰入城核查吏治粮饷之事,知晓这个年轻后生无依无靠、性情刚直,却偏偏眼光锐利、行事果决,不同于其他趋炎附势、敷衍了事的官吏。
  
  他微微抬手,示意乐声停歇,全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尽数聚焦在萧琰身上。
  
  “萧公子远道而来,巡查云垂民情吏治,连日奔波、辛苦非常。”罗海声音温和醇厚,带着长辈般的体恤与宽厚,目光诚恳真挚,“本官听闻公子连日微服出访、遍历乡野,一心为民、尽职履职,实属难得。不知公子近日走访所见,我云垂民生吏治,可有疏漏不足之处?但说无妨,本官必定虚心听取、即刻整改。”
  
  这番话坦荡磊落、气度恢弘,看似全然放权、虚心纳谏,尽显开明胸襟。若是寻常官吏,定会顺势称颂、百般赞誉,不敢直言半分不足,唯恐触怒城主、自毁前程。
  
  席间众人也纷纷侧目,暗自揣测萧琰的回应。所有人都以为,这个年轻的巡查官吏,定会识时务地顺势附和,恭维几句,给足城主颜面。
  
  可萧琰从不在意颜面得失,不惧权势威压,只求无愧本心、无愧律法、无愧万民。
  
  他抬眸迎上罗海温和的目光,不卑不亢、身姿挺拔,声音清亮沉稳,穿透满座寂静:“城主胸襟开阔、虚心纳谏,实为一方之幸。只是萧某近日走访所见,云垂城并非如席间所言那般四海安宁、万民无忧。”
  
  一语落地,满座哗然。
  
  席间喧闹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死寂。所有宾客神色骤变,纷纷看向萧琰,眼中满是惊愕与不解。谁也没想到,这个年纪轻轻的外来官吏,竟敢在城主生辰盛宴之上,当众驳斥城主,打破这满场太平假象。
  
  几名依附罗海的乡绅脸色阴沉,眼底闪过愠怒,已然做好了开口驳斥的准备。周遭官吏也纷纷敛了笑意,神色紧绷,暗自为萧琰捏了一把冷汗,觉得他太过年轻莽撞、不识时务,此番直言,必然得罪城主、自食恶果。
  
  主位之上,罗海眼底的温和几不可察地凝滞一瞬。
  
  那抹细微的阴冷与戾气,藏得极深,转瞬便被温润笑意覆盖,若非萧琰目光锐利、心思缜密,绝难察觉。他依旧保持着谦和姿态,语气依旧温柔宽厚:“哦?公子不妨细细道来。本官身居府衙之内,耳目难免有所闭塞,若有体察不周、治理不当之处,定然一一整改、绝不姑息。”
  
  他看似坦荡包容,实则暗藏试探与威慑。他想看看,这个初出茅庐的年轻人,究竟是故作清高、哗众取宠,还是真的手握把柄、洞悉真相。若是前者,稍加敲打便可令其收敛;若是后者,便需尽早防备、妥善处置。
  
  萧琰无惧全场目光,不避城主威压,字字清晰、句句恳切,缓缓开口,将连日走访的所见所闻尽数道出。
  
  “西郊三村,良田荒芜过半,农户赋税繁重,春种之后无余粮度日,老弱饥寒、孩童羸弱,户户皆有愁苦,年年难盼丰收。城中税卡冗杂,名目繁多,柴米油盐皆需纳税,商贾小贩不堪重负,多有闭门歇业、流离出逃者。城东积案十二起,皆是百姓实名申诉的冤屈旧案,案情清晰、证据确凿,却积压经年、无人处置,状纸石沉大海,冤屈无处昭雪。”
  
  他语速平稳、条理清晰,每一句话都有据可依、有迹可循,无半分虚言揣测、无端抹黑。
  
  字字句句,皆是底层百姓的血泪疾苦;桩桩件件,皆是云垂城的治理弊病。
  
  话音落下,全场死寂无声。方才还争相称颂、赞美太平的宾客,此刻尽数缄口低头,无人敢发一言。不少人心知肚明,萧琰所言句句属实,只是众人皆畏惧城主权势、贪恋自身安稳,故而选择性视而不见、听而不闻,甘愿活在虚假的太平假象之中。
  
  罗海脸上的温和笑意终于缓缓淡去,眉眼间多了几分沉凝肃穆。他依旧维持着从容姿态,不见暴怒失态,却自有一股久居上位的威压悄然弥散开来,笼罩整座厅堂。
  
  他凝视着萧琰,目光深沉难辨,语气依旧平和,却暗藏锋芒:“公子所言,皆是片面之词、一隅之见。天下州县,各有疾苦,偶有村落困顿、零星积案,乃是常态,不足以否定全盘治理之功。本官镇守云垂三十载,夙兴夜寐、尽心竭力,从未敢懈怠分毫。全城百姓安居乐业、市井繁华安稳,皆是有目共睹的事实。公子仅凭数处所见、片面传闻,便否定数年治绩、妄议一方吏治,未免太过草率偏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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