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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8章 人生南北多歧路

  第538章 人生南北多歧路 (第1/2页)
  
  巴陵城西渡口。
  
  昨夜晓风悄别、窗笺留字的余韵尚未散尽,天光彻亮,洞庭水汽翻涌,笼罩整座临江渡口。清晨的江面薄雾浅浅,烟波浩渺,粼粼波光随着晨风缓缓起伏,远山含黛,云水相接,本是江南最温柔的晨景,却因渡口往来的离别之人,平添数分怅然离愁。
  
  按照原定行程,妙夙今日晨起整装,正式启程折返江畔的火药工坊。刘靖昨夜看完密报、处置完军务,心中始终记挂着她此番独行前路凶险,亦记挂着昨夜那一场克制温柔的道别,便特意抽出身务,亲自前往城西渡口相送。
  
  辰时未过半,渡口码头已然热闹起来。
  
  往来商船、官船错落停靠,船夫号子、行人低语、亲友叮咛交织错落,烟火气浓郁,却字字句句皆绕不开别离。乱世年岁,行路不易,每一次渡口相送,都不知下次相逢是何年月,故而此处常年萦绕着不舍与牵挂,有人含泪挥手,有人低声嘱托,有人伫立远眺,人间聚散的悲欢,在此处展现得淋漓尽致。
  
  刘靖一身常服,素色衣料干净利落,褪去了书房伏案的沉静,亦收敛了军政杀伐的冷锐,只余一身清隽挺拔的气度。孤身立在青石码头之上,身后亲卫远远随行止步,不敢上前打扰,为二人留足了独处的方寸天地。
  
  不多时,一道素色身影自渡口长街缓步走来。
  
  妙夙依旧是一身素雅道衣,长发整齐束起,仅用一根简单木簪固定,不施粉黛、不染繁华,清丽的眉眼在朦胧江雾中愈发温润柔和。她行囊极简,只携一只随身竹箧,步履轻缓,却比往日多了几分迟疑与滞涩。
  
  昨夜破晓悄然离去,是怕当面别离乱了心神;今日渡口相见,是礼数周全,亦是心底深处,贪念最后片刻的相伴时光。
  
  行至近前,妙夙微微敛衽行礼,语声轻柔,带着一丝晨起江风吹出的微凉:“节帅亲自相送,妙夙不敢当。”
  
  刘靖望着她清丽温婉的眉眼,眼底漾开浅淡温和,语气松弛自然:“你为巴陵、为工坊操劳奔走,又悉心照料我月余,一程相送,理所应当。”
  
  二人并肩立于码头青石之上,身前是浩荡洞庭江水,身后是熙攘离别人海。江风徐徐吹拂,撩动二人衣袂,水雾漫拂眉眼,周遭人声嘈杂,可二人身侧却自成一方静谧天地,喧嚣不入,只剩彼此悄然萦绕的缱绻心绪。
  
  距离开船尚有片刻时辰,二人无需急着登船,便静静伫立江边,无人多言打扰。
  
  妙夙垂眸望着脚下流淌的江水,眼底藏着层层叠叠的不舍。这一月在巴陵节度府的朝夕,是她半生云游、清修修道以来,最安稳、最温热的一段时光。不必颠沛流离,不必风餐露宿,日夜守着心之所系之人,看他病愈回暖,陪他山间风月,听他过往沧桑,细碎朝夕,温柔绵长。
  
  可温柔时光终有尽头,她身负工坊重任,手握军中绝密重器,身后是藩镇军备命脉,容不得半分贪恋私情。昨夜得知雾霭都暗中觊觎工坊的隐患,她心中更是警醒,归心似箭,却也离思更浓。
  
  她悄悄侧眸,余光描摹着身侧少年挺拔的身影。他少年掌帅,身负山河重任,日日周旋军务、权谋、战火之间,看似风光无两,实则步步荆棘、身心俱疲。她多想留在身侧,继续为他调养身心、分忧解难,可世事别离、南北殊途,终究无可奈何。
  
  江风渐盛,吹动她鬓边碎发,轻轻拂过眉眼,妙夙微微抿唇,像是终于下定了心底的决心,纤白的手指缓缓探入袖中。
  
  她的指尖微微蜷缩、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轻颤,耳尖悄然染上一层浅浅的绯红,素来沉静通透、淡然无波的心境,此刻慌乱又羞怯。
  
  袖中藏着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符纸。
  
  并非道门制式规整的祈福符箓,没有繁复纹路,没有庄重道印,只是她昨夜挑灯亲手绘制的平安符。夜深人静、万籁俱寂之时,她借着烛火一笔一画描摹,落笔极轻、心意极诚,不求功名显赫,不求霸业千秋,唯求他岁岁平安、身无病痛、前路无虞。
  
  修道之人本应清心寡欲、不执情爱、不系尘缘,可她为他破了心境、动了凡情,悄悄画符祈安,藏尽少女最纯粹、最笨拙、最真挚的牵挂。
  
  这是她私藏的心意,是不敢宣之于口的情愫,是方外弟子不该有的尘缘执念。
  
  妙夙垂着眉眼,不敢抬眸直视刘靖目光,长长的睫羽轻轻颤动,像受惊的蝶翼,羞怯又柔软。她将叠成小巧方形的符纸,轻轻递到身前,指尖微凉,带着一丝细微的颤抖。
  
  “节帅……”她语声轻轻软软,带着几分少女独有的腼腆羞涩,不复往日的沉稳从容,“临行仓促,无以为赠,这是小道昨夜亲手画的平安符。寻常道门小符,不值珍赏,唯愿……唯愿节帅身安体健,岁岁无虞。”
  
  短短几句话,她说得期期艾艾,语速极缓,耳根绯红愈发浓重。平日里通透淡然、进退有度的道女,此刻全然露出少女本色,羞涩、忐忑、真挚,生怕自己这份微不足道的心意,太过冒昧,太过轻薄,惹他失笑。
  
  她不敢说心底深藏的牵挂,不敢诉日夜惦念的情思,只能借着一张平安符,隐晦托付自己所有的期许与不舍。
  
  刘靖低头,望着她掌心那方素黄符纸,叠得方方正正,边角平整,能想见她昨夜灯下细细折叠、用心珍藏的模样。
  
  他抬眸看向少女羞怯低垂的眉眼,看清她颤动的睫羽、泛红的耳尖,看清她眼底藏不住的忐忑与真诚。心底瞬间涌上一片温软暖意,驱散了连日军务的沉冷,也冲淡了离别的怅然。
  
  他素来不信天命符箓、祈福之说,可这一刻,却无比珍重这一方小小的符纸。
  
  这不是虚妄祈福的道符,是少女克制隐忍、纯粹赤诚的满心心意。
  
  刘靖抬手,指尖轻轻接过符纸,触感轻薄柔软,带着淡淡的草木清香,是她身上常年萦绕的干净气息。他没有随意收进袖袋,当着妙夙的面,小心翼翼抬手,将这方平安符贴身放入衣襟内侧,妥帖落在心口位置,紧贴温热肌肤,分毫不敢轻慢。
  
  动作郑重、姿态珍重,无声诉说着这份心意的分量。
  
  妙夙抬眸无意间瞥见这一幕,心头瞬间轰然一暖,清甜的欢喜瞬间漫遍四肢百骸,方才所有的羞怯忐忑、惴惴不安,尽数烟消云散。
  
  她眼底瞬间亮起细碎柔光,眉眼弯弯,漾开一抹极浅、极温柔的笑意,清丽的容颜在江雾晨光中愈发动人。
  
  他收下了,还贴身安放。
  
  这便够了。
  
  无需言语告白,无需缱绻牵绊,仅此一个动作,便足以慰藉她所有的隐忍、不舍与相思。哪怕从此南北相隔、山水遥望,她这份小心翼翼的少女心意,终究被他珍重以待。
  
  欢喜过后,汹涌的离愁便紧随而至,紧紧缠绕心口。眼底的笑意缓缓淡去,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空落与不舍,她用力压下心底翻涌的离愁,收敛所有缱绻心绪,逼着自己稳住心神。
  
  渡口船夫已然高声催促,登船时辰已至,不宜再做耽搁。
  
  妙夙轻轻颔首,对着刘靖稳稳敛衽一礼,礼数周全,语声温柔却坚定:“时辰不早,妙夙该启程了。节帅保重身体,军务劳顿,切勿伤身。工坊诸事,小道自会尽心镇守,不负节帅所托。”
  
  “一路安好。”刘靖看着她,嗓音温和沉缓,“工坊凶险,暗谍潜藏,万事谨慎,护好自身。”
  
  简单两句叮嘱,藏着他未曾言说的惦念与担忧。他知晓雾霭都虎视眈眈,知晓她此去孤身镇守重地,前路暗藏杀机,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平安顺遂。
  
  妙夙深深看了他一眼,将他清俊挺拔的模样、眼底的温柔叮嘱,尽数刻在心间,随后毅然转身,不再回头。
  
  素色身影拾阶而上,稳稳踏上停靠在岸边的官船。船板轻晃,她立在船头,微微侧身,最后遥遥回望一眼码头上的人影,眼底盛满无声眷恋。
  
  下一瞬,船夫拔锚撑篙,船桨划破平静江面,层层涟漪荡开,官船缓缓离岸,渐渐驶向烟波浩渺的洞庭深处。
  
  船身渐行渐远,起初尚能看清船头那道清丽素衣的身影,渐渐只剩一抹浅浅白点,消融在茫茫云水之间,最终彻底被江雾烟波吞没,再无踪迹。
  
  码头之上,人声依旧喧嚣,别离仍在继续。
  
  刘靖伫立原地,未曾移步,静静望着船只远去的方向,目光悠远绵长。江风阵阵吹来,带着洞庭水汽的微凉,拂动他的衣袍,却吹不散心底萦绕的淡淡怅然。
  
  身侧来来往往,皆是人间别离百态。
  
  不远处,一位布衣妇人倚着码头栏杆,泪眼婆娑,抬手不断朝着远去的商船挥手,口中低声嘱托远行的游子,字字牵挂、句句不舍;一旁有壮年男子背负行囊,频频回头遥望故土城池,眼底满是不舍与无奈;还有年少兄妹相拥道别,泪眼朦胧,轻声哽咽。
  
  乱世浮生,最寻常便是聚散别离。
  
  人人都有前路奔赴,人人都有身不由己,有人奔赴故里,有人远赴他乡,有人为生计奔波,有人为家国奔走,天南地北,各赴前程,从此山水相隔,经年难逢。
  
  望着满码头的离愁别绪,望着茫茫江水隔断前路,望着妙夙远去的方向,刘靖心底感慨万千,一句诗自然而然浮上心头,低声轻吟而出,嗓音清冽悠远,落于风里:
  
  “人生南北多岐路,君向潇湘我向秦。”
  
  短短十字,道尽此刻所有心境。
  
  世间行路,从来多是歧路分殊。世间相逢,终究难逃聚散匆匆。
  
  ……
  
  洞庭渡口的烟波层层敛去,最后一点素衣白影消融在云水苍茫之间。
  
  刘靖立于青石码头,临风伫立良久,江风卷着湿凉水汽漫过衣襟,拂去了临别时的温柔缱绻,也一点点沉淀下心绪。指尖轻轻按压着心口处的平安符,薄薄一纸符纸贴着温热肌肤,带着草木清浅的余温,藏着少女纯粹赤诚的牵挂。
  
  一别南北,岐路殊途。妙夙奔赴江畔重地,死守火药工坊这方军中绝密命脉,为他安稳后方、暗挡谍患;而他身居藩镇中枢,身负三军荣辱、两州民生,自当奔赴沙场、坐镇前线,抚平乱世狼烟。
  
  儿女情长,终究要让位于家国山河。
  
  片刻之后,刘靖收回远眺的目光,眼底浅淡的离愁尽数褪去,重归执掌一方军政的沉肃锐利。他转身抬步,步履沉稳,沿着渡口长街原路折返。身后亲卫紧随其后,步伐规整、静默无声,将方才渡口的温柔别离彻底隔绝,重回军政森严的秩序之中。
  
  自城西渡口折返节度府的一路,巴陵城街巷烟火寻常,市井安稳,商贾往来、百姓安居,一派太平景致。可刘靖眼底清明,深知这份安稳不过是暂时的表象。城外朗州方向,群山连绵、硝烟未歇,石门、龙阳、陬溪三线山林之中,日日有厮杀、夜夜有血战,宁国军将士浴血相持、步步蚕食,于荒山野岭中拼杀前路。
  
  他大病初愈,蛰伏后方月余,得以静养调息、整顿内务、肃清谍患、梳理军务。如今身疾尽除、心神归稳,内务整改初见成效,镇抚司肃清内鬼、廓清谍网,后方朝堂安定、府衙清明,再无掣肘牵绊,已然到了奔赴前线、亲督战事的最佳时机。
  
  回到节度府时,日头已然高悬中天,晨雾尽数散尽,天光澄澈明朗。府中各司官吏各司其职,文书往来、军务流转井然有序,全无乱象。朱政和率府中僚属迎于府门之外,见刘靖归来,躬身行礼,静待吩咐。
  
  刘靖未曾多言,径直步入府中,穿过前衙回廊,直奔议事堂。
  
  入堂落座,他第一件事便是让人传召陈象入内议事。
  
  不多时,一道青衫身影快步走入议事堂,身姿挺拔、神色恭谨,正是执掌节度府内务、辅佐刘靖统筹后方政务的陈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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