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61章 引蛇出洞前的最后十二时辰 (第1/2页)
凌晨三点的江城，沿江大道上的路灯已经灭了一半。剩下那一半在江风中摇摇晃晃，把柏油路面照得一明一暗，像某种断断续续的信号。陆峥从老码头出来之后没有回住处。他开着那辆挂地方牌照的灰色桑塔纳，沿着江岸一路往东，车速不快不慢，恰好压在限速线上。这是他做外勤多年养成的习惯——真正需要思考的时候，不能坐在静止的房间里，要在移动中，让车轮的节奏帮脑子打拍子。
副驾驶座上放着夏明远交给他的那份名单。油纸已经拆开了，薄薄的册子摊开在座椅上，泛黄的纸页被车窗缝里灌进来的风吹得微微翻动。二十一个核心潜伏者，六十多个外围协作人员，分布在江城的商会、医院、高校、国安外围单位——甚至还有一个人藏在市政府的后勤科，职务是暖通工程师，已经在江城市政府的大楼里修了十二年空调。
陆峥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着。不是焦虑，是在排兵布阵。他脑子里有一张江城的全景地图，每一条街道、每一个路口、每一栋楼的结构都在上面标得清清楚楚。二十一个目标，需要至少四十个人同时行动才能确保同时收网。而“磐石”行动组目前的可用人力，算上后勤和外勤，满打满算才二十来个。缺口一半。
他把车停在江滩公园的入口处，熄了火，摇下车窗。江风夹着水草的腥味和远处货运码头柴油机的突突声涌进来，灌满了整个车厢。他从怀里掏出那部加密手机，按了一个号码。响了两声就接了。
“是我。”老鬼的声音还是那样，不高不低，不急不缓，任何时候听起来都像一杯晾到刚好能入口的茶。
陆峥把夏明远提供的情报简明扼要地汇报了一遍，没有任何修饰，没有任何情绪化的措辞。他汇报的时候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点，不是紧张，是时间真的不够了。对面沉默了大约十秒——对老鬼来说，这是极其罕见的长考。
“你信他吗？”老鬼问。
“信。”陆峥的回答只有一个字，但那个字落得比一整份汇报还重。
“好。”老鬼说，“天亮之前，我把‘磐石’的备用联络网全部激活。你去找陈默，刑侦支队有六个人是他带出来的兵，身家清白，技术过硬。如果他们愿意跟陈默走，我给编制。”
“如果陈默——”
“陈默不会反水。”老鬼打断他，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已经被反复验证过的物理定律，“他父亲的死因查清之后，他现在是全江城最不可能反水的人。你给他一个机会，他会比任何人都拼命。因为他欠的不是国安，是他自己。”
陆峥没有问“你怎么知道他父亲的死因查清了”——老鬼永远是整个棋盘上最早知道每一步变化的人。挂掉电话之后他没有立刻发动车子，而是靠在驾驶座上闭了半分钟的眼睛，把所有的已知条件在脑子里重新排列组合了一遍。
时间：下周三，沈知言完成“深海”核心模块的日期，也就是程维远激活后门的最早窗口。今天是周五，距离下周三还有五天。但夏明远说的不是“五天后动手”，而是“在下周三之前动手”。
距离收网，最多只有一百二十个小时。
人手：磐石现有外勤加上可调用的刑侦支队力量，可投入行动人数约四十五人，勉强够用，但没有容错空间。每一个人的位置、任务、通讯频率都必须精确到秒，任何一环掉链子，整个收网就会变成一场灾难。
核心难点：程维远是老狐狸中的老狐狸——能伪造学术履历十五年不被发现，能在国安眼皮底下潜伏进国家核心项目组的人，警觉性一定极高。任何大规模的人手调动、任何反常的安保升级、甚至沈知言某天早上打一个喷嚏，都可能让他嗅到危险的气息，然后提前激活后门，或者更糟——提前消失。
所以不能大张旗鼓地布防。必须让程维远觉得一切如常。实验室的运转如常，沈知言的作息如常，国安系统的外围巡逻如常，甚至连食堂中午供应的红烧肉都不能换厨师。让一切看上去风平浪静，让程维远在最后冲刺的兴奋中放松警惕，在他最得意的那一刻——收网。
然后是最关键的一步：不能让真正的沈知言带着后门走进实验室。他需要一个替身。
陆峥睁开眼。江面上不知什么时候起了雾，灰蒙蒙的水汽从江心漫过来，把对岸的灯火吞得只剩下模糊的轮廓。一艘货轮的汽笛在雾中闷闷地响了一声。他发动车子，方向盘打满，轮胎在碎石地面上磨出一声尖啸。
凌晨四点，陈默的住处亮着灯。
陈默住的是公安局的家属楼，老式单元房，一室一厅，阳台上晾着一件没干的衬衫。陆峥敲门的时候只敲了两下，门就开了——陈默显然也没睡。他换了一身便装，深灰色的夹克，黑色长裤，桌上的烟灰缸里插满了烟蒂，整个屋子笼罩着一层蓝灰色的烟雾。他手里还握着那张被折成两半又用胶带小心粘好的工作证。
“我爹的照片，”陈默把工作证放在桌上，用手指点了点照片上陈远山的脸，声音沙哑，但每一个字都像是淬过火的铁钉，“我小时候，他每天早上去上班之前，都会在门口站一下，摸一下口袋，确认工作证带了。他说，丢了什么都不能丢这个，这是命根子。”
他抬起头，眼眶微红，但目光是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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