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54章 绣针虽小能破天 (第2/2页)
贝贝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拿起那个信封,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的火漆封印。
“这信封我不能收。”
“为什么?”
“因为你在可怜我。”贝贝把信封放回柜台上,推回齐啸云面前,“你觉得我是莫家的女儿,流落在外吃了苦,所以想帮我把身世查清楚。然后呢?查清楚之后,我该认祖归宗,该做回莫家二小姐,该穿旗袍、学规矩、嫁个好人家。对不对?”
她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挂着一丝笑。那笑意里有嘲讽,但不是对齐啸云的嘲讽,是对她自己的。
“可我不是莫家二小姐。”她抬起头,直视齐啸云的眼睛,“莫家二小姐叫莫莹莹。她知书达理,温婉贤淑,会弹钢琴,会说英文,配得上你这样的公子哥。而我是阿贝,渔民的女儿,绣花的学徒。我从小到大,最拿手的不是弹钢琴,是划船。最熟的洋文不是莎士比亚,是码头上洋人骂人的脏话。”
她一扬手,手里的绣针钉在柜台上,针尾嗡嗡颤动:“我靠这个活着。”
齐啸云低头看了看那根入木三分的绣针,又抬头看了看贝贝。他的表情很奇怪,眉头微微拧着,嘴角却在笑。不是那种客套的笑,是真正被什么东西打动了,从心底里漫上来的笑。
“说完了?”他问。
“说完了。”
“那我问你几个问题。”
“问。”
“第一,”齐啸云竖起一根手指,“你觉得我是因为可怜你,才带周老板来的?”
“不然呢?”
“我带周老板来,是因为你的绣工确实比他手底下所有绣娘都好。周老抠是苏绣行出了名的铁公鸡,能让他在价钱和工期上松口的绣娘,你是头一个。这不是人情,这是本事。你的人情我欠着,你的本事你自己挣的。”
贝贝没有说话,但眼神松动了一点。
“第二,”齐啸云竖起第二根手指,“你知道沪上绣业界有多少人盯着这届博览会的金奖吗?三十七家。其中有五家是老字号,三家有洋人撑腰,还有一家是青帮的产业。你一个没背景、没靠山、连铺保都拿不出来的外来妹,能在这种情况下全身而退,是因为有贵人暗中护着你。”
“什么贵人?”
“你猜。”
贝贝想了想,忽然睁大眼睛:“是你?”
“不是我。”齐啸云摇头,“我只是正好认识那个贵人。他叫老陈,是当年你父亲——是当年莫隆的贴身管家。他现在化名在一家洋行当账房。博览会上有人想在你展位动手脚,是老陈暗中拦下的。他说你长得太像莫隆了,一眼就认出来了。”
贝贝的身体微微一晃。
贴身管家。父亲。被旧部救出后隐居。一直在寻找失散的女儿。
乳娘在追问下吐露的真相,管家的突然出现,父亲的隐居——这一切像拼图的碎片,在她脑子里飞速旋转,却找不到一个可以拼接的锚点。
“他在哪里?”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现在还不到见他的时候。”齐啸云从柜台上拿起那个信封,重新放进贝贝手里,这次她没推,“你先看看这个。看完了,如果还想查,来找我。”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边,忽然又停下来,侧过头,半边脸映在午后的阳光里。
“第三,”他说,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你说你是渔民的女儿,配不上公子哥。”
“这句话,你错了。”
他顿了顿。
“不是你配不上,是我配不上。”
门帘一挑,他走了。
绣坊里恢复了安静。贝贝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个沉甸甸的牛皮纸信封,脑子里全是齐啸云最后那句话——“不是你配不上,是我配不上。”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眼神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怜悯,不是愧疚,更不是公子哥对贫家女的新鲜猎奇。那是一种认真到了极致的、斟酌了很久才敢说出口的真话。
贝贝摇了摇头,把这念头甩开。她坐到临窗的绣架前,拆开那个信封。里面是一沓手抄的卷宗,纸页泛黄,边角卷曲,有些地方被水渍洇开了字迹,但仍能辨认出大部分内容。字写得很小,密密麻麻,有些地方用红笔圈了重点,旁边加了批注。批注的字迹和正文不同,更潦草,更急促,像是在赶时间。贝贝一页一页翻下去。卷宗里记载的是民国六年莫隆案的调查记录。不是官府的档案,官府的档案早就被赵坤销毁了。这是一份私人的、非法的、随时可能给持有者带来杀身之祸的调查笔记。
第一页写的是莫隆被捕经过。军警包围莫公馆的时间是午夜子时,带队的是赵坤本人。莫隆被带走时,林氏抱着两个孩子站在廊下,一个女婴在哭,另一个女婴却安安静静,睁着一双黑亮的眼睛看着那些穿军装的人。写到这里,笔记的主人加了一句批注:“哭的那个是莹莹,安静的那个是贝贝。安静的那个,骨子里带着她爹的倔。”
贝贝的手指在“安静的那个”四个字上停了很久。
她想起了乳娘被追问时那躲闪的眼神,想起了她说的那个版本——“当时太乱了,奶娘抱错了孩子。”真的是抱错吗?如果是抱错,为什么乳娘不敢直视莹莹的眼睛?如果是抱错,为什么她总说自己对不起贝贝,对不起莫家?如果是抱错,赵坤为什么要在得势后第一件事就是追查那名乳娘的下落?她把这一页翻过去,继续看后面的内容。
第二页是莫家在出事后家产被查封的清单,还有十几个名字,是赵坤心腹的名单,其中一个人名的旁边用红笔重重画了一个圈,旁边写了三个字:“查此人!”贝贝不认识这个人名,但她记住了。第三页,第四页,第五页……从沪上到江南,从官场到码头,一条暗线在字里行间慢慢浮现——那个被红笔圈出的名字,和江南一带的地痞帮会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而江南码头,正是当年乳娘遗弃她的地方。她翻到最后一页。这一页和前几页不同,字迹更新,墨色更深,显然是不久前才加上去的。上面只有一行字:“赵坤欲在博览会期间对莫氏遗孤不利,速查参展名单。”
落款是一个字——“陈”。
贝贝合上卷宗,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那个叫赵坤的人,二十年前陷害了她的生父,逼得她骨肉离散。二十年后,他已经位高权重、家财万贯,可他还不肯放过。他想在博览会上对她下手。不对,他要对付的不是她。他不知道她的身份。他要对付的,是另一个——“莫氏遗孤”。
莹莹。
贝贝霍然站起来,绣架被撞得晃了一下,线轴滚落一地。她顾不上捡,朝门口走去,走了三步,又停下来。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能绣出最细的丝线,能划船,能打拳。可是,她能对付一个手握实权的军阀吗?她什么都没有。没有钱,没有势,没有靠山。
不——她有。
她有一根绣针。
贝贝走回绣架前,弯腰把散落的线轴一颗一颗捡起来,码回原处,然后坐下。她拿起那块还没绣完的素绢,拈起绣针,对着晨光眯起一只眼,把线穿进针眼。
窗外,沪上的天空灰蒙蒙的,远处传来黄浦江上轮船的汽笛声。绣坊里很静,只有针尖穿透绢面时发出的细微声响,一下,一下,轻得像心跳。她绣完最后一瓣牡丹时,天色已经暗了。她放下针,抬头望向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