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2章 绣坊立足,沪市逢君陌上逢 (第1/2页)
民国十七年,秋。
沪上的秋,从没有江南水乡的清透温柔。
黄浦江的风卷着码头的水汽、街巷的煤烟,混着十里洋场奢靡的脂粉香,一层层压下来,闷得人胸口发沉。租界外的老弄堂里,青石板路被连日的秋雨泡得发黑发亮,缝隙里积着浑浊的雨水,踩上去便是一脚湿凉的泥泞。
福安绣坊就藏在这条不起眼的老巷深处。
没有繁华商铺的鎏金招牌,只有一块褪色的黑木牌匾,上面是经年累月打磨的烫金小字,边角斑驳,却透着老牌手艺的沉稳气韵。
清晨天刚蒙蒙亮,巷子里的早点摊才刚刚支起炉火,冒着袅袅白汽,绣坊的木门便“吱呀”一声,准时被人从里面推开。
阿贝挽着素色的青布围裙,一头乌黑的长发简单束在脑后,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她褪去了江南水乡渔民姑娘的粗布短褂,换上了绣坊学徒统一的浅灰布衣,料子普通,洗得干干净净,边角平整,衬得她身姿挺拔利落。
只是那双眼睛,依旧清亮得像江南春水,藏着水乡养出来的纯粹澄澈,又多了几分沪上打拼磨砺出的沉静坚韧。
来到福安绣坊整整一年。
三百多个日夜,足以让一个初入繁华大上海、懵懂无依的水乡少女,褪去初来乍到的局促狼狈,在这座遍地机遇、也遍地荆棘的浮华都市里,稳稳扎下属于自己的一方立足之地。
一年前,她攥着养父病重的药方,揣着贴身珍藏的半块冰凉玉佩,背着简单的行囊,孤身一人从江南码头辗转来到沪上。彼时的她,一身水乡稚气,不懂十里洋场的规矩人情,不懂沪上商铺的生存门道,初来几日四处碰壁,被当铺掌柜压价、被街头小贩欺生、被招工店铺肆意刁难,尝尽了异乡漂泊的冷眼与窘迫。
走投无路之际,是福安绣坊的张老板看中了她一双天生适合刺绣的巧手,收留她做了最低等的学徒,管吃管住,月钱微薄,却给了流落异乡的她一处容身之所。
彼时绣坊里不少老学徒都暗自不服。
福安绣坊在沪上老城区经营十余年,专做高端苏绣、湘绣定制,往来客户多是公馆太太、租界名媛,手艺门槛极高。所有人都觉得,一个从乡下来的野丫头,没受过正统绣艺教习,顶多只会绣些花鸟鱼虫的粗浅花样,根本撑不起绣坊的门面,顶多做些穿线、整理绸缎、清洗绣布的杂活。
可没人料到,短短一年时间,这个名叫阿贝的水乡少女,硬生生凭一己之力,打破了所有人的偏见。
江南水乡长大的孩子,自幼枕着流水风声长大,看遍晨雾渔舟、暮雨归帆,山水灵气早已刻进骨子里。跟着养母学刺绣的十余年,她从不用刻板的图纸临摹,偏爱将眼中所见的水乡景致、四时风物,一针一线绣进锦缎之中。
别人刺绣,讲究针脚规整、章法死板,循规蹈矩复刻古样;唯独阿贝的绣活,灵气逼人,鲜活生动。
她绣晨雾,针脚轻浅缥缈,层层晕染,能将江南清晨水汽氤氲、薄雾笼江的朦胧质感尽数还原,似有白雾从锦缎上缓缓溢出;她绣渔舟,线条利落灵动,一叶扁舟静立碧波之上,极简几笔,便自带江湖闲适、水乡安然的意境;她绣秋雨,丝线深浅交错,淅淅沥沥的雨丝错落有致,仿佛能听见雨打船篷的细碎声响。
寻常绸缎、普通丝线,经她指尖穿梭,便能化死板为鲜活,化寻常为惊艳。
最开始,张老板只让她打杂,偶尔绣些手帕、荷包的边角小件。可一次偶然的机会,一位公馆太太急需一副秋日山水绣屏,原定的老师傅突发急病无法赶工,工期紧迫,无人接手。绣坊众人束手无策,张老板万般无奈,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交给了平日里沉默肯干、手脚麻利的阿贝。
一夜通宵,阿贝交出了一副《秋江归渡》。
锦缎之上,远山含黛,秋水澄澈,落日余晖铺洒江面,一叶渔舟载着余晖缓缓归岸,岸边芦花摇曳,晚风萧瑟。整幅绣作层次分明,意境悠远,没有一丝匠气,满是自然灵动的风骨。
那位挑剔至极的公馆太太见到绣屏时,当场赞不绝口,不仅全款付清,更是转头便在沪上太太圈里极力举荐。
自那以后,阿贝的名字,便悄悄在沪上高端绣艺圈子里,有了一席之地。
来找福安绣坊定制绣品的客人,越来越多指名要阿贝亲手刺绣。她不再是最低等的杂役学徒,成了绣坊里仅次于张老板的顶梁柱,月钱翻了数倍,手里也渐渐攒下了些许积蓄。
养父莫老憨的医药费,终于有了着落。
阿贝抬手推开绣坊的木窗。
微凉的秋风顺着窗缝钻进来,拂过她鬓边的碎发,吹动桌案上平整的素色锦缎。窗外的老巷烟火袅袅,早点摊的吆喝声、自行车的铃铛声、邻里闲谈的笑语声交织在一起,是沪上最寻常的晨间烟火气。
她深吸一口气,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慰藉。
一年颠沛,步步维艰,好在一切都在慢慢变好。
养父母在江南水乡安稳休养,养父的伤势日渐好转,不再卧病在床,只是再也不能像从前一样撑船捕鱼、劳作奔波。她身在沪上,不能承欢膝下,唯一能做的,便是拼命挣钱,护着两位善良淳朴的老人安稳度日,报答数年养育之恩。
这是她孤身闯荡大上海,唯一的执念,也是全部的底气。
“阿贝,来得这么早?”
身后传来温和的女声,是绣坊的大师姐苏婉。
苏婉是沪上本地人,手艺扎实,性子温和通透,是绣坊里唯一一个从一开始就善待阿贝、处处照拂她的人。见阿贝从乡下初来,笨拙懵懂,她耐心教阿贝沪上的人情规矩、商铺待客之道,帮她避开不少坑蒙拐骗的陷阱,两人朝夕相处,早已情同姐妹。
阿贝回头,眉眼弯起一抹清爽的笑意,干净又明媚:“师姐,早。趁着清晨心静,光线也好,想提前把昨日没完工的绣作收尾。”
苏婉走上前来,目光落在桌案铺开的锦缎上,眼中满是赞许:“你这幅《江南烟雨》,我昨日看了一半,就知道定然又是一副绝品。你的灵气,是我们这些学了十几年刻板绣艺的人,一辈子都学不来的。”
桌案之上,雪白的杭绸平整舒展,五彩丝线排列整齐。锦缎中央,烟雨朦胧的江南水乡已然初具雏形,青瓦白墙隐在潇潇雨雾之中,流水潺潺,石桥卧波,针脚细腻温柔,意境清雅绝伦。
阿贝指尖轻轻拂过细腻的绣面,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温柔与思念。
离开江南一年,她日日刺绣,绣的全是故乡景致。
不是刻意讨好客人,只是太过想念。想念水乡的流水清风,想念家门口的老槐树,想念养父母温厚的眉眼,想念那些清贫却安稳纯粹的日子。
身在繁华喧嚣的沪上,灯火万千,车水马龙,可终究不是故乡。
“不过是绣些自己熟悉的景致罢了。”阿贝轻声开口,语气朴实无华,从无半分骄矜,“我从小看惯了烟雨江南,一草一木都刻在心里,绣起来自然顺手。”
苏婉笑着摇头:“话虽如此,可熟能生巧者万千,能绣出意境、绣出心意的,唯独你一个。张老板昨天还跟我说,下个月沪上要举办江南绣艺博览会,是整个华东地区规格最高的绣艺赛事,名流云集,商贾齐聚,租界的外国商人、各大公馆的太太小姐都会到场观摩。”
阿贝指尖一顿,抬眸看来。
她来沪上一年,一心埋头做工赚钱,从不爱打听外界的浮华热闹,对这类赛事全然不知。
“老板打算推你代表咱们福安绣坊参赛。”苏婉看着她,语气认真又期待,“阿贝,这是天大的机会。只要能在博览会上脱颖而出,你的绣艺名声就能彻底打响,往后不止是沪上,整个江南的高端客源都会慕名而来。对你、对绣坊,都是千载难逢的好事。”
绣艺博览会?
阿贝微微蹙眉,心底生出几分犹豫。
她所求不多,不过是安稳做工,攒足钱财,护养父母安稳余生。名声浮华,于她而言皆是虚妄,从无半分贪恋。
可转念一想,她如今身在沪上,无依无靠,孑然一身。沪上人情冷暖,世态炎凉,唯有自身足够强大、足够耀眼,才能站稳脚跟,不被这座浮华都市轻易吞噬。
若是真能拿下名次,打响名声,往后她的绣品身价倍增,便能彻底解决养父母的养老医药开销,甚至能攒下一笔积蓄,将来接两位老人来沪上,远离水乡的恶霸滋扰,安享晚年。
江南的黄老虎,依旧是悬在养父母头顶的隐患。
当初她背井离乡奔赴沪上,最根本的原因,便是恶霸黄老虎横行乡里,强占渔产,欺压渔民,养父带头反抗,被打成重伤,险些丧命。那笔天价医药费,逼得她走投无路,只能孤身远赴他乡谋生。
她离开江南后,黄老虎无人制衡,愈发嚣张跋扈,时常刁难邻里,侵扰养父母的生活。只是两位老人生性淳朴隐忍,怕她在外担忧,从不肯在信中细说委屈。
可阿贝心里清楚,唯有自己足够强大,拥有足够的底气与能力,才能真正护得住身后的家人。
沉默片刻,她缓缓点头,眼神坚定:“好。若是老板信任,我便试一试。”
“这就对了!”苏婉面露喜色,“我就知道你是有魄力的。好好打磨这幅《江南烟雨》,以此参赛,定然能惊艳全场!”
两人说话间,绣坊的其他学徒陆续到岗,各自落座,穿线引线,安静忙碌起来。
不大的绣坊内,只余银针穿梭锦缎的细碎轻响,安静雅致,隔绝了巷外的喧嚣浮华。
阿贝收回思绪,沉下心神,指尖捏起纤细的银针,蘸着晨光,一针一线,细细描摹烟雨江南的万般温柔。
她心性素来沉稳专注,一旦投入刺绣,便会忘却周遭所有纷扰,世间万物,唯余手中锦缎、指尖丝线。
不知不觉,日头渐渐升高,穿过窗棂,落在绣布之上,光影温柔。
午后时分,秋阳正好,暖意融融。
绣坊难得清闲,学徒们三三两两凑在一起闲话,阿贝独自坐在窗前,整理着散落的丝线,准备稍作歇息。
巷口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不同于寻常市井的嘈杂,反倒带着几分矜贵的静谧。
阿贝下意识抬眸,透过半开的木窗,望向巷口。
福安绣坊所在的老巷狭窄幽深,青石板路蜿蜒曲折,平日里往来的皆是市井百姓、寻常商贩,少有豪车贵客踏足。可此刻,巷口停下了一辆黑色的福特轿车,车身锃亮,线条流畅,是沪上顶级名流才配拥有的座驾。
车门缓缓打开。
率先走下来的是一位身着黑色西装的中年管家,身姿挺拔,举止恭敬,一看便是出自顶级世家、训练有素的仆从。
随后,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弯腰走出车厢。
少年身着剪裁得体的米白色西式衬衫,外搭一件黑色薄款马甲,身姿俊朗挺拔,肩宽腰窄,身形清隽如玉。阳光落在他眉眼之间,勾勒出清晰利落的轮廓,眉眼深邃温润,气质沉稳矜贵,自带世家公子的清雅疏离,却又不显冷硬刻薄。
他身姿笔直地站在巷口,目光淡淡扫过幽深老旧的巷子,周身的贵气与这条烟火市井的老巷格格不入,却丝毫不显突兀,反倒像是一幅浑然天成的画卷,清贵自持,温润端方。
是齐啸云。
彼时的阿贝,尚且不知他的姓名,不知他的身世,更不知这场仓促的陌路初遇,早已被冥冥之中的缘分牵引,系上了一生的牵绊。
她只是单纯觉得,这位年轻公子,生得极好,气质温润沉稳,是她来沪上一年,见过最清雅端正的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