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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52章 玉髓炼瞳心茫然 故人一语破天机

  第0552章 玉髓炼瞳心茫然 故人一语破天机 (第1/2页)
  
  夜深了。
  
  滇西的山谷里没有月亮,连星星都懒得露脸,黑得就像一块蒙头料的原石——你根本不知道里面藏的是什么。
  
  楼望和坐在竹榻上,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膝盖。
  
  他的眼睛上蒙着一条白布,布下面隐隐透出暗淡的金光,像风中残烛,随时都要熄灭。沈清鸢靠在门边,手里攥着那尊弥勒玉佛,玉佛的光泽比三天前黯淡了不止三分,摸上去温温的,像是发了一场低烧。
  
  两个人都不说话。
  
  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圣殿崩塌的那一幕还刻在脑子里,龙渊玉母沉睡前发出的那声嗡鸣,震得人骨头缝都在发麻。夜沧澜跑了,黑石盟还在,而他们三个人——一个瞎了,一个玉具半废,一个还在床上躺着。
  
  秦九真躺在隔壁的草屋里,胸口缠着厚厚的纱布,血倒是止住了,可人还在昏迷。他为了拿那本古籍,硬生生挨了邪玉傀儡一掌,肋骨断了三根,肩胛骨裂了一道缝。大夫说他命大,要是那一掌再偏半寸,碎的就是脊椎。
  
  “命大。”楼望和当时听见这两个字,嘴角扯了一下,没笑出来。
  
  命大的人,运气都不会太差。这话是他爹楼和应常说的。可现在楼和应在哪?带着楼家剩下的精锐守在谷口,日夜轮岗,提防黑石盟的人摸上来。楼家在东南亚的产业被吞了三成,分店关了六间,十几个老主顾被夜沧澜用注胶玉坑得倾家荡产,转头就把账算在了楼家头上。
  
  江湖就是这样,雪中送炭的人少,落井下石的人多。
  
  “你叹什么气?”沈清鸢的声音从门边传来,淡淡的,像一杯凉透了的茶。
  
  “我没叹气。”
  
  “你叹了。”
  
  “我没——”
  
  话没说完,一阵风吹进来,吹得桌上那盏油灯晃了两晃。沈清鸢伸手护住灯焰,火光在她指尖跳了一下,映出她侧脸上一道还没结痂的伤口。那是撤离圣殿时被飞溅的碎石划的,不深,但留了疤。
  
  楼望和当然看不见那道疤,但他记得碎石落下时沈清鸢挡在他身前的那一瞬间。他听见她闷哼了一声,闻到了血腥味,问她伤到哪了,她说没事,皮肉伤。后来秦九真偷偷告诉他,那一下差点划到她的眼睛。
  
  “他妈的。”楼望和忽然骂了一句。
  
  沈清鸢抬眼看他:“骂谁?”
  
  “骂我自己。”楼望和的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要不是我透玉瞳透支过度,当时就能看穿夜沧澜的后手。玉母的能量不会失控,圣殿不会塌,九真不会——”
  
  “停。”沈清鸢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把弥勒玉佛往桌上一搁,“你再往下说,就要把自己说成千古罪人了。楼望和,你是不是觉得这事儿全怪你?”
  
  “我没说全怪我。”
  
  “你就是这个意思。”
  
  楼望和张了张嘴,没接上话。他知道沈清鸢说得对——他就是在怪自己。透玉瞳是他最大的倚仗,也是他从小到大最骄傲的东西。别人赌石靠经验、靠运气、靠人脉,他不一样,他看一眼就知道原石里面有没有货。这种能力让他二十岁就站上了玉石界的顶端,让他被人叫做“赌石神龙”,让他觉得天底下没有他看不透的石头。
  
  可天底下最难的事,从来不是看不透石头。
  
  是看不透人心。
  
  夜沧澜的伪透玉镜是怎么铸成的,他后来才从古籍里查到——以血养玉,以玉噬人。那面镜子吞噬了至少三十位顶尖玉匠的精血,每一滴血都是在人活着的时候取的,用邪玉阵锁住魂魄,硬生生炼成了一件邪物。夜沧澜用它来模仿透玉瞳的能力,虽然只能发挥十之二三的威能,但已经足够在圣殿中布下那该死的控玉阵了。
  
  楼望和想起公盘上第一次见到夜沧澜的时候,那人穿着一件青灰色的长衫,笑起来温文尔雅,递过来的名片上印着“玉道文化传播公司董事长”。他当时还觉得这人挺有书卷气,像个做学问的。
  
  “人心比石头难懂。”他说了一句。
  
  “这话听着耳熟。”沈清鸢倒了杯水递给他,楼望和接过杯子,水是温的,不烫不凉,刚好入口,“你爹说过?”
  
  “不是。是我爷爷。”
  
  楼望和的爷爷楼镇山,在东南亚玉石界是个传奇人物。六十岁那年独自进山寻矿,一去就是三年,回来的时候带了一块脸盆大的帝王绿原石,轰动整个华人圈。有人问他怎么找到的,他说了一句让楼望和记了二十年的话:“石头不会骗人,骗人的永远是人心。”老头活到八十七岁,临终前把楼望和叫到床边,把那块帝王绿原石传给了他,说这块石头里的玉肉,是他用一辈子的教训换来的。
  
  楼望和当时才十五岁,不懂这话的意思。后来他懂了。
  
  秦九真是在第四天醒过来的。
  
  醒来第一句话是:“那本书呢?”
  
  声音哑得像砂纸磨石头,但他硬是撑着要爬起来。沈清鸢把他按回去,说书在楼望和枕头底下压着,丢不了。秦九真这才松了口气,闭上眼睛喘了一会儿,又问:“第几页?”
  
  楼望和已经把书翻了好几遍了——准确地说,是让沈清鸢给他读了好几遍。古籍的纸张又黄又脆,边角被虫蛀得坑坑洼洼,但上面的字迹还算清晰。书是用毛笔抄的,楷体,工工整整,一看就是下了功夫的。抄书的人姓秦,是秦九真的太爷爷秦墨山,滇西玉石行的老前辈。
  
  书里记载的东西不多,但每一条都咬在痛处上。
  
  透玉瞳的修炼法门,书里只有短短三段话。第一段说瞳力源自心神,心神稳则瞳光定。第二段说瞳力消耗过度会导致“玉盲”——就是他现在这个样子,眼睛能感觉到光,但什么都看不清。第三段最重要,说修复之法有二:一曰“玉髓温养”,以纯净玉髓之精化入眼脉,如春雨润物,日积月累可见初效;二曰“破而后立”,若能在瞳力枯竭之际引外力刺激,或可激发更深层的瞳力,进化为“破虚玉瞳”。
  
  “破虚玉瞳。”楼望和把这四个字在嘴里嚼了好几遍,“能看到什么?”
  
  书里没写。
  
  秦墨山只在旁边批了一行小字:“老夫穷尽一生,仅闻其名,未见其形。破虚者,非独破石皮,更破人心之虚妄也。”
  
  “你太爷爷挺有文化的。”楼望和说。
  
  “他中过秀才。”秦九真躺在床上,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后来家道中落,才转行做的玉石生意。他写这本笔记的时候已经七十三岁了,眼睛都快瞎了,但字还是一笔一划的,他说这是对得起读这本书的人。”
  
  楼望和摸了摸书页上的字迹,指腹能感觉到墨水渗透纸张的纹路,微微凸起,像是刻上去的。他忽然有点羡慕秦九真——有这样一个太爷爷,留下这样一本书,虽然没亲眼见过面,但翻开书就能听见他说话。
  
  玉髓温养这件事,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处处是坎。
  
  首先要找到纯净的玉髓。市面上常见的玉髓大多是灰白色的,品质一般,用来做挂件、手串还行,但要用来温养透玉瞳,得是那种不带一丝杂质的冰种玉髓,而且必须是矿洞里直接采出来的原石,不能经过人工打磨——打磨过的玉髓表面会沾上一层抛光粉,那东西入眼就是毒药。
  
  他们手头倒是有几块。在灼热熔洞里,秦九真收集了不少火玉髓,那是产自高温玉髓洞穴的稀有品种,品质比普通的冰种玉髓还要高上一档。但问题是火玉髓属性偏燥,直接接触眼睛怕是要烧坏眼脉。
  
  “得先淬。”沈清鸢翻着秦墨山的笔记,找到了相关记载,“用无根水浸泡七天七夜,中间要换三次水,每次换水的时候对着月亮晾半炷香的时间。时间不能多也不能少,多了玉髓的精华会散掉,少了火性去不干净。”
  
  “无根水是什么?”楼望和问。
  
  “雨水。”秦九真在隔壁屋里接话,“而且是没落过地的雨水。滇西这边下雨的时候不多,但山谷里有几处岩缝常年滴水,那也算无根水,比雨水还干净些。”
  
  沈清鸢放下书就出去了。楼望和听见她的脚步声渐渐走远,过了大概两炷香的工夫才回来,手里拎着一只陶罐,罐底铺了一层青苔,青苔上放着三块指节大小的火玉髓。罐里的水清澈见底,是从岩缝里一滴一滴接的。
  
  “七天。”沈清鸢把陶罐放在窗台上,月光正好能照到罐口,“你忍得住吗?”
  
  楼望和摸了摸蒙眼的白布,笑了一下。这笑里有三分无奈,三分倔强,剩下四分他自己也说不清楚是什么。
  
  “忍不住也得忍。”他说。
  
  七天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对一个瞎了眼睛的人来说,每一天都长得像是在泥潭里爬。
  
  楼望和不是没经历过低谷的人。十六岁那年跟着父亲去缅甸看矿,矿道塌方,他被埋在碎石堆里整整六个时辰,黑暗从四面八方压过来,耳边只有自己越来越弱的心跳声。那一次他以为自己会死。后来被挖出来的时候,他浑身是血,但眼睛是好的。
  
  这次不一样。这次眼睛坏了。
  
  人最怕的不是失去,而是失去之后那种无能为力的感觉。你知道自己曾经能做什么,知道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然后眼睁睁地看着它从指缝间溜走——不,他甚至看不见它溜走。他只能感觉到。感觉瞳力在一点一点衰减,像是沙漏里的沙,每过一个时辰就漏掉一点,怎么捂都捂不住。
  
  第二天的时候他开始急躁。沈清鸢给他换药,他不说话。秦九真隔着墙跟他聊天,他嗯嗯啊啊地应付。他爹楼和应过来看他,站了半天,最后只说了一句:“楼家的男人,没有过不去的坎。”他听了这话,鼻子一酸,差点没绷住。
  
  第三天更糟。他开始怀疑玉髓温养到底有没有用,怀疑秦墨山的记载靠不靠谱,怀疑自己就算恢复了瞳力也打不过夜沧澜。他把这些想法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嚼到最后全都是苦的。他想起爷爷说的那句话——“石头不会骗人,骗人的永远是人心。”可他妈的,他连石头都看不见了,怎么分辨人心?
  
  第四天夜里,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站在缅北公盘的解石区,四周全是人,每个人都在喊着什么,他听不清。他低头看见自己手里拿着一块原石,蒙头料,皮壳又厚又丑,可他知道里面是满绿的玻璃种。他把原石放上解石台,锯片旋转起来,火花四溅,石皮一层一层剥落,露出来的不是翡翠,而是一面镜子——夜沧澜的伪透玉镜。镜子里映出他自己的脸,脸色惨白,眼眶里空洞洞的,什么都没有。
  
  他吓醒了。
  
  醒来的时候浑身是汗,蒙眼的白布都被浸透了。他大口大口地喘气,手在床榻上胡乱摸索,碰倒了一只茶杯,瓷器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沈清鸢几乎是立刻冲进来的。她的脚步声又快又急,踩在地面上像鼓点一样,人还没到床边,声音先到了:“怎么了?又做噩梦了?”
  
  楼望和缓了好半天才说出话来。他说我梦见自己瞎了。说完才意识到这话不对——他现在就是瞎的。但他还是这么说,因为在梦里那种“瞎”是不一样的。在梦里,他不止看不见石头,他连自己都看不见了。
  
  沈清鸢没有说什么“别怕”“没事”之类的安慰话。她只是把地上碎掉的茶杯收拾干净,重新倒了一杯水,放在他手边。然后她坐了下来,就坐在他床边,安静的,一句话也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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