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4章 缊纥提严令封锁边境 (第2/2页)
“六百人里再抽一百五,剩下四百五,扣掉伤残的一百多,能干活的就剩三百出头,三百个人看一千多口老弱妇孺加几千头牲畜,明年春天怎么放牧?”
管事没说话。
色楞部头人走到帐篷门口,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
帐外的天色灰蒙蒙的,远处几个牧民赶着一小群瘦牛在枯黄的碱草地上慢吞吞地走着。
他放下帘子,回到帐里,蹲在地上,嗓音碎成了几截。
“老成,你听说南边那个互市了没有?”
管事的眼珠子在他脸上来回跳了两遍。
“听说了,放回来的那些人里有一个路过咱们的地界歇了一晚上,嘴里全是那个互市的事。”
色楞部头人的手指在膝盖上叩了两声。
“粟米换马,房子换户籍,是这么回事?”
管事点了下头。
“听那人说大周那边只要你带着牛马过去,什么都能换,粮食盐巴房子户籍,全有。”
色楞部头人的手掌在膝盖上拍了一声。
“他说的那个价,一匹壮马换五石粟米十斤精盐,比咱们在王庭市场上的价好了两倍不止。”
管事的嗓音又压低了。
“头人不会是在想——”
色楞部头人站起来。
“想什么?我什么都没想。”
他走到帐角那堆杂物旁边,从底下翻出了一只旧皮囊,拍了拍上面的灰。
“老成,你帮我做一件事。”
管事看着他。
“去找图海部的塔日格和蒲昌部的莫日根,让他们后天夜里到盐湖边上的那棵老榆树底下碰个面。”
管事的手在袍子上蹭了两下。
“头人,这两个人也收到征兵令了吧?”
色楞部头人把旧皮囊系在腰间。
“收到了才好。”
他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管事蹲在帐里,看着帘子晃了两下停住了。
盐湖边上那棵老榆树是三个部落的牧场交界处,地方偏,平时连放牊的人都不往那边去。
两天后的夜里,三个人影在老榆树底下碰了面。
色楞部头人,图海部的塔日格,蒲昌部的莫日根。
三个人蹲在树根旁边,风从盐湖面上吹过来裹着一股咸涩。
色楞部头人先开了口。
“两位也收到征兵令了?”
塔日格啐了一口唾沫。
“一百个人,缊纥提嫌我图海部还没够死的。”
莫日根的声音更闷。
“我蒲昌部就剩四百来口了,他还要五十个壮丁,抽完了之后我连看牛的人都凑不齐。”
色楞部头人从腰间摸出那只旧皮囊,拧开盖子喝了一口里面的酸马奶。
“两位,我今天约你们来不是为了诉苦。”
塔日格和莫日根看着他。
色楞部头人把皮囊递给了塔日格,嗓音压到了只有三个人能听见的程度。
“南边的互市,你们的人也知道了吧?”
塔日格灌了一口酸马奶,递给莫日根。
“知道了,我帐里那些女人和老人整天就嘀咕这个。”
莫日根接了皮囊没喝,在手里捏着。
“色楞大哥,你是什么意思?”
色楞部头人的手掌在膝盖上拍了一声。
“我的意思很简单。”
他的声音碎在了盐湖上吹来的风里。
“南迁。”
塔日格的手在皮囊的绳结上停了。
莫日根攥着皮囊的手收紧了一分。
色楞部头人的嗓音压得不能再低了。
“缊纥提把咱们当牛使,年年抽税年年征兵,今年翻倍征税令一下去,我色楞部交完税之后连过冬的粮都不够吃,你们两家的日子也好不到哪去。”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一根根掰着。
“现在又来征兵令,要把咱们最后的壮丁抽走去替他堵边境,堵什么?堵的是牧民往南跑的路,可他为什么不想想牧民为什么要往南跑?”
塔日格的嘴角往下拉了一截。
“往南跑是因为活不下去了。”
色楞部头人在塔日格的肩膀上拍了一下。
“说得对,活不下去了才往南跑,可缊纥提不管牧民死活,他只管收税收兵,收完了再加,加完了再收。”
他的手从塔日格肩膀上收回来。
“再这么下去,咱们三个部落两年之内就会跟贺兰部一个下场。”
莫日根终于喝了一口酸马奶,擦了擦嘴角。
“色楞大哥,南迁不是嘴上说说的,一千多口人赶着牛马往南走八天的路,路上要是碰到王庭的巡逻骑怎么办?”
色楞部头人从袍子里摸出一张叠了两道印子的纸。
“你们看看这个。”
塔日格接过去凑到月光底下看了一眼。
“哪来的?”
色楞部头人的嗓音又压了半分。
“前天从互市那边传过来的,有个跑商的汉人路过我的地界时留下来的东西。”
莫日根凑过去看。
纸上写着几行柔然文字。
凡草原部落愿整族南迁者,可遣人先至互市登记,大周夏州总管府将安排沿途接应和安置营地。
色楞部头人把纸拿回来,折好塞回袍子里。
“大周那边有人接应。”
塔日格和莫日根对视了一眼。
色楞部头人站起身,在老榆树的树干上拍了一掌。
“我不等了。”
他回头看着两个人。
“征兵令十天之内要送人到集结点,我色楞部的人一个都不送,十天之内我带着全族往南走。”
塔日格从地上站起来。
“你走了之后缊纥提会派人追你。”
色楞部头人的嘴角往侧面拧了一下。
“他拿什么追?他的兵都派去封边境了,边境线几千里长,他知道我从哪条路走?”
莫日根也站了起来。
风从盐湖面上吹来,把三个人的袍角卷得翻了两翻。
“色楞大哥,你要是走了,我蒲昌部也不留了。”
塔日格攥着那只旧皮囊,嗓音碎到了连他自己都听不太清。
“图海部跟着一起走。”
三个人在老榆树底下站了一息。
色楞部头人伸出右手。
塔日格把手叠了上去。
莫日根的手最后搭了上来。
三只粗糙的手掌在月光底下攥成了一团。
远处的王庭方向,征兵令的快马蹄声还在驿路上回响着。
而在夏州总管府的正堂里,陈宴站在沙盘前面,手指在草原东南方向那几个部落的标记上依次点过。
张文谦从堂门口进来,手里捏着一封刚拆过火漆的急信。
“柱国,暗桩传来的消息,缊纥提下了封锁边境的命令,同时向各附庸部落发了征兵令,要抽调近万人去守边境线。”
陈宴的手指在沙盘上停了。
他把那枚红色的小旗棋子从柔然王庭的位置上拔了下来,在手心里捏了一下,又插回了原处。
“征兵令。”
他转过身看着张文谦。
“缊纥提从那些已经快饿死了的附庸部落里再抽走壮丁去守边境。”
张文谦把急信放在了条案上。
“柱国,这一招正好应了您之前说的。”
陈宴走回条案后面坐下来,手指在案面上敲了最后一声。
“他越封锁,牧民越想跑,牧民越想跑,他就越要加兵看守,越加兵就从部落里抽走越多的壮丁,壮丁被抽走了部落就更弱了,更弱的部落更交不起税更活不下去,活不下去的人就更想往南跑。”
他的手指在案面上画了一个圈。
“死扣。”
张文谦站在条案前面。
“柱国,互市那边今天又有两拨新的部落头人来登记换房了。”
陈宴把案角那碗凉了的水端起来灌了一口。
“哪两个?”
张文谦从怀里摸出登记簿翻了一页。
“一个叫苏赫,什钵部的管牧头人,上次来过一趟,这次带了三个什钵部的老人一起来。另一个是临渊部的一个管事,说他们部落五百户人想整体南迁,先来探路的。”
陈宴把水碗搁在案角。
“让他们来。”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沙盘前面,目光越过沙盘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棋子,落在了正堂门口那棵已经开始冒芽的老槐树上。
“张文谦,本公的互市不需要做任何改变,该卖粟米卖粟米,该换房子换房子。”
他的手从沙盘边框上抬起来,朝堂门外的方向指了一下。
“缊纥提替本公做了本公原本想做的事。”
张文谦跟着他的手指看向了堂门外。
陈宴的手收了回去,插进了袖口里。
“他亲手把牧民推到了本公怀里。”